第24章
  果然如楮先生所言,回程途中下起了大雨,马车的皮顶虽有一定防水性,到底不能支撑他们抵达客栈,只得就近找了个洞穴暂避。
  穆彦珩身上被淋湿了大半,沈莬恐他受凉发热,在洞内寻了些干柴生火。
  大抵和心上人在一块做什么都是喜悦的,纵使湿发糊了满脸,穆彦珩也一点不觉狼狈,面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还没在山洞里避过雨呢。”
  沈莬正拿帕子给穆彦珩擦脸,有些意外他竟是这般乐观的性子:“你倒乐观。”
  其实并不是他乐观,若是换了和松石,或者和他爹娘一起被大雨困在山洞里,他定是要闹的。但只要和沈莬一起,什么经历他都觉得新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情饮水饱”吧。
  等了半个时辰,这雨不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洞穴口被浇得水帘洞一般,看不清外边景象。
  不知是雨天太窒闷,还是他身子开始不爽利,穆彦珩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眼皮也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沈莬,你为何从来不提自己的亲人?”穆彦珩想和沈莬说说话,转移自己无端生出的恐慌情绪。
  “故人已逝,便无再提的必要。”
  “怎的这般冷漠,就算人死了,回忆总是有的,你爹娘对你不好吗?”
  “好。”沈莬看向山洞外的眼神逐渐放空,像是在呢喃,“很好。”
  见沈莬这模样,估计是怕提了伤心,穆彦珩凑过去将他搂住,一副哄孩子的口气:“好了,我不问了,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沈莬楼上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颈间,苏合香清甜又带着湿气的味道,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我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穆彦珩无意识地抚着沈莬的头发,猜想沈莬的姐姐定是个美人,“你姐姐一定很漂亮吧?”
  啪嗒——
  潮湿灌木被踩踏的声音截断了两人的对话,沈莬越过穆彦珩肩头向外看,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有人跟踪我们。”
  穆彦珩的心跳得越发快,和沈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害怕打草惊蛇:“是有人路过吧,谁会特意来跟踪我们?”
  他和沈莬统共离家二十日不到,哪有机会与人结仇。
  难道是熊铁山?这个时候药效确实该过了,可此地距离码头少说也有三十里路,他竟找来得这样快?
  那黑影逐渐在水帘上显露出全貌,接着犹如鬣狗般破帘而入,速度之快,顷刻便到了眼前。
  那人身着夜行衣,又蒙着面,边朝他们猛冲过来,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沈莬在黑衣人扑上来前将穆彦珩推开,而后与之缠斗在一起。
  穆彦珩自知没有自保能力,不能给沈莬添乱,颤巍巍握着离府前他爹给的防身匕首,缩在角落里。这匕首他扔在包袱里多时,直到出了熊铁山那事才随身带着。
  这黑衣人虽身形矮小,身手却十分灵敏,又手持利器,看着可比熊铁山厉害多了。
  几招过后黑衣人判断出沈莬武功在他之上,便转攻为守,意图待沈莬体力耗尽后,再取他首级。
  沈莬自是看出了他的意图,碍于对方有武器在手,一时难以攻其要害。
  咣当——
  穆彦珩怕引得沈莬分心,大气也不敢出,手却抖得厉害,一时不慎将匕首掉到了地上。
  沈莬没想到穆彦珩身上会有武器:“彦珩,把匕首扔给我!”
  “……哦,好。”穆彦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着没用,但他在缠斗的两人间看了半天也寻不到扔武器的时机,急得直冒冷汗。
  “趁现在!”沈莬一脚将黑衣人蹬开,趁机接下穆彦珩抛来的匕首。
  有了武器加持,黑衣人很快败下阵来,被沈莬用匕首抵着脖子按在壁上。
  “你是谁?”
  黑衣人看着他的眼神空洞,亦像是失了痛觉,腹部被捅伤,竟一声不吭。在沈莬未及反应前,便已咬舌自尽。
  “他竟然想杀我们……”尽管黑衣人已死,穆彦珩还是不敢靠近,隔着安全距离看沈莬检查尸体,“不会是熊铁山派来的吧?”
  熊铁山是穆彦珩能想到的唯一人选,可又觉得十分不合理。他们与熊铁山的梁子倒也不至到非取人性命的地步,况且他何来的时间去雇佣杀手?
  沈莬扯下黑衣人的蒙面巾,面孔看着十分陌生,应是苗疆人。若是苗疆人就更加奇怪,从他记事起家族从未有过和苗疆人接触的经历。除非是——
  搜遍黑衣人全身,最后在袖袋里找到一块掌心大小的铁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满”字。
  果然是“满楼”的人,那又是何人派来追杀自己?抑或是追杀他和穆彦珩?
  第22章
  因着怀疑行刺是熊铁山派人所为,顾忌李砚书的安危,他们只得冒雨返回。
  抵达客栈时,李砚书正坐在窗边看雨,对两人落汤鸡似的形容很是惊讶:“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
  李砚书这般反应便是没遇到刺客,沈莬制止了穆彦珩欲向其询问的意图,以更衣为由带着穆彦珩回了房间。
  小二已备好热水,进到浴桶里被热水包裹住全身的一瞬,穆彦珩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沈莬与他隔着一道屏风坐在外间喝茶,等了快半个时辰不见他出来:“泡久了容易头晕,好了就出来。”
  穆彦珩尚在与自己乱成一团的长发纠缠,听到沈莬催他,便自暴自弃道:“好不了,我的头发缠一块儿了。”
  很快屏风上显出沈莬的影子:“可是要梳篦?”
  要什么梳篦,他是不会沐发,又不是不会梳头!
  穆彦珩有点生气,他都说得这样明显了,沈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再说他们都……这时候装什么正人君子!
  “不用!本世子准备今晚就睡浴桶里了!”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轻笑,穆彦珩知道沈莬又在戏弄自己,故意背过身去,不愿看他。
  他一动,一头如墨般的乌发便跟着滑进了水里。
  沈莬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穆彦珩背对着他,长发四散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脊背和大半个浴桶。
  他将穆彦珩的头发从脖颈处拢到一块儿,逐渐露出对方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颈项。他这才发现穆彦珩左肩胛骨上有一个小痣,氤氲水汽衬得这粒小痣越发旖旎。
  穆彦珩的痣倒是会挑地方长,沈莬错开眼,意义不明地说了句:“头发太长。”
  穆彦珩不敢回头,有些僵硬地趴在浴桶边沿,纠结是叫沈莬替他沐发,还是叫他出去。
  沈莬倒是没给他纠结的机会,拿了头枕叫他仰面枕在浴桶边沿,取一瓢清水往他发上浇。
  “水凉吗?”
  “……不凉。”穆彦珩暗骂自己是个怂货,竟是连眼睛也不敢睁开。
  好在沈莬没再同他说话,只专心替他沐发。
  封闭了视觉,听觉变得愈加灵敏,穆彦珩在水流声中胡思乱想。
  一会想自己的头发太长,应是很难洗的,在府里每每都是两个丫鬟一起洗,还得洗上小半个时辰。一会又想沈莬还真是贤惠,又会浣衣又会沐发,娶回家当真不亏。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穆彦珩正想问沈莬是不是好了。
  沈莬却突然凑近过来,近得他都能闻到对方衣服上的皂香味:“身子可洗好了?”
  “好了!”穆彦珩吓得一激灵,慌忙扯过沐巾将自己裹住。
  沈莬却好似全无他想的那般意思,先一步走了出去:“那便出来吧。”
  “……哦。”
  穆彦珩有些懊恼自己反应这样大,倒显得是他思想龌龊,可谁叫沈莬总说些惹人误会的话!
  在外奔波了一日,又经历了险象环生的行刺,穆彦珩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可他的头发又长又密,不是那般好风干的。他枕在沈莬膝上,任凭对方给他擦发梳头,不消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沈莬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一时心绪复杂。
  从前他以为穆彦珩这般娇气,是被穆文斌夫妇从小过度娇惯所致,现在才发觉是穆彦珩本身太过柔软脆弱,才让人不由地想溺爱维护他。他似乎生来就该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的,万不该叫他受一点苦累。
  “你可会后悔?”沈莬抚上穆彦珩的脸,也不知在问谁。
  待到他们准备启程,李砚书的伤亦好了大半。三人默契地不说不问李砚书曾经的遭遇,只从只言片语间得知他是本届应试的科举考生。
  既是同去京城,自然邀他一起上路。
  李砚书却不想再给他二人添麻烦,却被穆彦珩一语劝住:“你有伤在身,又身无分文,被熊铁山追上是迟早的事,不若与我们同行,也好相互照应。”
  “我怕是会拖累你们……”
  “无妨,那畜牲打不过沈莬,等到了京城更不用怕他。”就凭李砚书挺身的那一抱,穆彦珩也定要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