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这般说着,犹不死心地将玉璜再次举到窗前细看。他多希望这是穆彦珩看走眼收的赝品,可惜不是。
  “你从哪儿得来的?敢把这东西流出来的人,胆子也太大了……”
  叛国贼子之后……
  自付铭说出“厉氏”二字,这个念头便在穆彦珩脑中盘桓不去。
  “不……”他忽地喃喃出声,猛冲过去一把夺回玉璜,用力将付铭朝门外推,“你出去!”
  付铭不知他为何突然失控,只怕他又犯癔症昏厥,只得顺着:“好好,我走,你别激动。”
  门扉关合,穆彦珩再也支撑不住,沿着桌腿跌坐在地。
  不不,不会的……爹爹明明说过,沈莬是一位行商故友之子,断不会是厉寒旌的儿子!
  他不住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一向糊涂的脑袋,此刻却该死的清醒!沈莬的一字一句犹言在耳——
  沈莬说,之江一带唤姐姐作“阿姊”……之江。
  他还说,幼时他爹曾带他去临江阁买过兵书。沈莬来穆府前便通武艺,箭术更是出神入化……一个商贾之子,怎会对兵法武艺这般痴迷?
  箭术……蚩尤吞箭……
  他颤着手将玉璜举至眼前,玄青玉面上刻着的,赫然是三支破空而出的箭镞。
  “蚩尤吞箭”分明是尚武之家喜好的图腾样式。会在传世玉器上镌刻兵器的,若非对兵戈痴狂之人,便只有如韩霖那般的武学世家——又或是,将门之后。
  武学世家,将门之后……
  穆彦珩心头狂跳,头皮发麻。
  难道沈莬真是……
  “付铭!”穆彦珩将玉璜收入怀中,踉跄起身朝门外急唤。
  付铭怕他出事,根本不敢走远,一听他唤自己,立时推门而入:“我在,怎么了?”
  穆彦珩攥住他的衣袖,泪水淌了满脸也浑然不觉:“无尚大将军膝下……可是有一双儿女?”
  “是,是啊……”付铭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最后索性将他横抱回榻上,“你问这个做甚?”
  “你可知……他们叫什么?”穆彦珩绞着付铭衣袖的指节青白,用力到几乎要生生折断。
  “你突然问这些做什么?!”付铭将他十指一根根掰开,又急又气。穆彦珩此时分明已经浑身僵冷,气息短促,随时可能昏厥。
  “告诉我!”穆彦珩高声喝问,声落眼前已是阵阵发黑。
  “若我没记错,”付铭压着火,沉声道,“千金名唤莺时,公子名唤昭诀。”
  “昭诀……”穆彦珩默念三遍,猛然抓住付铭,“乳名……乳名叫什么!”
  付铭何其敏锐,此时已猜到穆彦珩今日这般反常,定是与沈莬有关——除了他,还有谁能让穆彦珩癫狂至此。
  他只轻叹一声,如实道:“千金的不知道,公子的倒是有所耳闻……厉昭诀的乳名乃先帝亲赐,说是觉着大名中的‘诀’字,音同孤绝的‘绝’,很不吉利。乳名便给取了个亦属同音的双玉‘珏’,欲借此字圆满之意,中和‘诀’字的孤寒之气……”
  他话未说完,穆彦珩的泪却已止住。脸上短暂出现了一瞬的空白,而后竟痴痴低笑起来。
  “呵呵……当真是……”他笑着笑着,泪又滚落,神情癫狂,看得付铭心头一紧。
  再这般下去,恐要心脉受损。付铭无奈,只得手起掌落,一掌将他拍晕过去。
  此后穆彦珩一连昏睡了两日,付铭在旁日夜看顾,愁得仿佛一夜老了十岁。
  他思来想去,决意待穆彦珩醒后,便是用绑的,也要将他带回荆州。
  沈莬在前线生死未卜,突厥的铁骑也许不日便将踏破赤岩峪。若穆彦珩有何闪失,他便只有以死向穆文斌夫妇谢罪了。
  如此想着,他减了安神香的剂量,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穆彦珩便会转醒。得趁这间隙将包袱细软打点妥当,以便随时上路。
  正收拾着,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付铭心下一凛,唯恐是突厥的斥候探到了此地。
  他将长剑背到身后,悄然移至门后,只待对方推门而入的刹那,便叫他人头落地。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三下不疾不徐的叩门声,随之一道颇为熟悉的女声响起:“付前辈,是我。”
  竟是方今禾!自那日他们离开白云观,前往赤岩峪的途中被难民冲散。此后几日他多方打探,始终未觅得方今禾二人的下落。
  竟自己寻上门来了?
  虽念及方今禾对穆彦珩有救命之恩,在这乱世之中,付铭也不得不留个心眼。他将门拉开一道窄缝,门外正是方今禾与瑞珠:
  “方姑娘,这几日你们去了何处?”
  方今禾拱手见礼:“与前辈失散后,我们本欲按您先前告知的地址寻来。转念想到突厥人恐怕很快便会攻破朔方镇,便冒险回府取了些要紧物事。”
  瑞珠在后不住点头:“是真的,付前辈。”
  付铭见她二人风尘仆仆、衣衫灰败,不似作假,遂侧身让道:“进来吧。”
  第102章
  方今禾甫一进屋,便见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袱细软,不禁问道:“前辈,你们准备去往何处?”
  付铭轻叹一声,如实相告:“待彦珩醒后,我准备带他回荆州。”
  方今禾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穆彦珩阖眼卧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世子这是……”
  “无碍,”付铭轻轻摇头,“身子不适,我施安神香让他睡上一觉。”
  “世子何时会醒?”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
  方今禾一时默然,而后唇瓣几度轻启,终是未再开口。
  付铭将她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虽大致能猜到她想说什么,还是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瑞珠,”方今禾唤来守在门边的瑞珠,“去沏壶热茶来。”
  付铭道她是有意将旁人支开,果然待房中只余他二人,方今禾低叹一声:“世子……不等沈将军了么?”
  “他留在此地……又能做什么呢?”付铭反问。
  在他眼里,穆彦珩终究不过是个孩子。家国危亡、沙场血刃,这些都不是他一个自小被千恩万宠娇惯大的纨绔少爷,能涉足和承担的责任。
  至于他对沈莬的感情……莫说现下知晓此子乃叛国逆臣之后,即便不知,他也绝不能让穆彦珩为之搭上性命。
  方今禾再度望向榻上昏睡的穆彦珩,眼底情绪翻涌几转,终归于平静:“前辈……说得是。”
  付铭知她嘴上这般应着,心里指不定正骂自己是个棒打鸳鸯、贪生怕死的混账长辈。
  但这些他都顾不得了——没有什么比将穆彦珩全须全尾交还给他父母更重要。这也是临行前,他向穆文斌以命作保的承诺。
  不多时,瑞珠去而复返,替他二人将茶盏斟满。
  二人对坐啜饮,等待穆彦珩转醒的间隙,付铭问起方今禾今后的打算:“眼下君实兄与观复侄儿……方姑娘之后有何打算?”
  “出嫁从夫,小女唯有在塞北等他们回来。”方今禾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看向付铭的眼神沉静却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付铭被她意有所指的话噎住,尴尬地抿了口茶,本欲邀她同回荆州的提议,只得又咽了回去。
  之后又聊起前线情形。方今禾说,她们折返这一路遇见了更多从前线三镇逃出的百姓。一对刚从黑石口下来的年轻夫妇告诉她:
  沈莬率军猛攻清水镇数日,眼看城门将破,朔方军中竟出了细作——据说是个魏陇与突厥的混血。
  那细作趁沈莬引弓瞄准突厥守将之际,持匕首从后偷袭。几乎是在沈莬一箭贯穿敌将头颅的同时,那人的匕首直朝他后心刺去。幸而沈莬有所察觉,侧身急避,却仍被捅穿了后腰,至今昏迷不醒。
  主帅性命垂危,纵破城在即,朔方军也不得不暂停攻势,撤回黑石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射杀的那名守将,乃是突厥可汗麾下的第一猛将“兀脱”。如此一来,我军虽未破城,突厥亦军心溃乱,暂难扩张。算是为被困的朔方军又挣得些许时日。
  若想破局,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向京城求得援军,里外合围,方有胜算。
  方今禾言毕,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她分析最后的破局之策,自然不是说与付铭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付铭肩头,她清晰地看到榻上那人极力隐忍,却仍不住颤动的肩膀。
  良久,付铭低叹一声,艰难道:“……别让彦珩知道。”
  闻言,方今禾的视线落回付铭脸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付铭分明见她张口,却未闻其声。他甩了甩脑袋,越甩越觉晕眩,视野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摇摇晃晃想起身,面前方今禾仍八风不动地端坐着。他这才觉出不对,想出言询问,却已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见方今禾抬手朝他晃了晃杯中残茶,唇瓣开合,又将方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