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穆彦珩心乱如麻,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可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应对之策。
  “当——!”
  金铁交击的爆鸣刺破空气,方今禾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她踉跄后退数步,左手死死按住小腹,指缝间已洇出血色,面色更是惨白如纸。
  “阿姊!”
  十步外,正与三人缠斗的沈莬目眦欲裂,硬扛下一记重斧劈砍,拧身回掠。
  就在他足尖点地的刹那,一截链子镖已如毒蛇般缠向脚踝,沈莬只得拧腰跃起,身形滞空的瞬间,三点寒芒已至面门——
  他猛一仰首,手中刀光旋成半弧,堪堪磕飞两枚飞锥,第三枚擦着耳廓掠过,溅起一串血珠。
  温热的血溅在方今禾脸上,混着她额角的冷汗滑落。腹部钻心刺骨的痛楚已令她的神经变得迟缓麻木,许是意识到大限已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推了沈莬一把,涣散的目光也随之转向墙角:
  “别管我了……快带彦珩走!”
  话音未落,双斧已挟压顶之势劈下,沈莬挡在方今禾身前,双手举刀硬接,刀背深深嵌进掌心,霎时鲜血淋漓。
  “沈莬!”
  “飒——!”
  穆彦珩的惊呼被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音爆盖过,就在沈莬被巨力压制得动弹不得之际,箭镞劈开气流的尖啸由远及近,仿佛将空气生生撕开一道看不见的裂口,直逼心室而去。
  一道白影掠过。
  咫尺之间,眼瞳中蓦然撞进穆彦珩苍白凄楚的脸。
  沈莬看着他,耳边所有厮杀、呼啸、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如潮水般褪去。两人立于天竺寺僧人与“满楼”刺客的混战中央,一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皆沦为模糊的布景。
  沈莬的世界变得一片死寂,除了穆彦珩急促而轻微的呼吸,再听不见其他。
  “彦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穆彦珩左肩被箭矢贯穿,血肉模糊的创口不断渗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也染红了沈莬的视线。
  沈莬抱着他,任他在自己怀里慢慢软倒下去。他的心底有太多悔恨,恨自己为何要迁怒于他,更恨自己罔顾岁月,不够珍惜与穆彦珩在一起的一点一滴。
  这世上,除了穆彦珩,再无人会这般爱他了。
  穆彦珩瘫软在他怀里,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悲伤。沈莬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出口却只剩他的名字:
  “彦珩……”
  穆彦珩看着沈莬,忽而轻轻笑了:“我原是想问你……我把自己赔给你不行吗?”
  现在倒是不必问了,他早已赔得一无所有,身不由己。
  “你哭了……”穆彦珩皱起眉,艰难地抬手想拭去沈莬眼角的泪水,指尖还未触及心上人的面颊,自己的眼底却也湿了,
  “别哭……我也不喜欢你哭……”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沈莬流泪。他承认自己确有那么一丝丝的惊喜,可更多的,却是不舍沈莬难过的心痛。
  爱一个人,怎么会舍得让他流泪呢?现在他才明白,为何每次自己哭,沈莬总会一遍遍亲吻自己的眼睛。
  不能与沈莬相见的时候,他曾自私又恶劣的想过:既然活着不能跟他在一起,倒不如死在他面前,这样……沈莬就永远忘不了他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又不忍心了。
  “还有两日便是你的生辰……”穆彦珩嘴角呛出一口黑血,他却只顾告诉沈莬自己的伤心事,“我想着……若能抽中吉签……便去见你……”
  “可惜……”
  穆彦珩眼睫微颤,缓缓垂眸,沈莬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纸签文。只那纸早已被鲜血浸透,再辨不清本色和字迹了。
  “彦珩!”
  第110章
  穆彦珩所受的并非寻常箭伤。“满楼”刺客所用,乃是特制的木羽箭。
  此箭箭尾将羽毛改为硬木,中箭者虽能折断箭杆,箭头却会深埋骨肉,极难取出。更为凶险的是,箭簇之上淬有金环蛇毒——中毒后伤口会迅速发黑溃烂,继而全身麻痹,呼吸衰竭而亡。
  付铭推测,刺客之所以选用这样的组合,正是要让蛇毒借助深埋的箭头充分渗入刺杀目标的五脏六腑。如此,中毒者便将饱受漫长的濒死窒息的折磨,旁人却不及施救。
  若中箭的是沈莬,则必死无疑。偏偏转机出现在穆彦珩身上——
  因射程过近,加之穆彦珩身形单薄,那支木羽箭竟直接穿体而过,大大减少了毒素残留体内的分量。
  更幸的是,沈莬早年研习过各类箭毒,早在付铭赶到前,便已果断将毒血吸出,方为穆彦珩争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切都未免太过侥幸,但凡中间有任何一环出现差池,此刻沈莬怀中抱着的,将会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付铭抢治了一整夜,方将穆彦珩从鬼门关拽回来。待他推门而出时,两鬓竟已一夜斑白。
  “沈莬。”
  沈莬在门外从黄昏守到破晓,听得这声呼唤,抬起赤红的双眼看向屋内:“彦珩……如何了?”
  “命保住了……”付铭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长叹,锐利的目光直看进沈莬眼底,“你若是真为他好,就该趁此离开。”
  他们一进塞北,亦即陇轩帝给昶君实递出密信起,“满楼”刺客的追杀便戛然而止。因此,他们一度以为《无影契》的契主是陇轩帝。
  谁也想不到,在方今禾与陇轩帝的交易已了,默认他会信守约定之时,利箭竟再次破窗而来。如今他们也辨不清,究竟是陇轩帝背信,还是契主另有其人。
  付铭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满楼”的目标是沈莬,只要穆彦珩远离他,便不必再经此劫。
  沈莬未应声,只沉默着步入内室。
  他在穆彦珩床沿轻轻坐下,生怕将他惊醒。继而执起穆彦珩微凉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轻轻磨蹭,阖眼感受着他的体温。
  经此一劫,付铭再没耐心看他二人纠缠。忆起穆彦珩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不禁怒从心起,也顾不得是否会惊醒穆彦珩,追入内室冷声道: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待彦珩转醒,无论你在与不在,我都会带他走。”
  行至门前,付铭给了沈莬最后的警告:
  “穆家欠你的,你自去找穆文斌偿还。穆彦珩为你做的还不够吗?非要他把命搭上,你才甘心吗!”
  门扉关合的轻响落下。沈莬将脸深深埋入穆彦珩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香气中掺杂的血腥气刺得他眉心紧蹙。
  付铭说得对,他没有能力保全彦珩。此番侥幸捡回一命,下次呢?他再不愿见这人受半分痛楚。
  可笑的是,到头来穆彦珩经历的诸般劫难,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因他而起……
  三日后,穆彦珩转醒。
  眼皮还未全睁,指尖已攥住付铭的衣袖,哑声道:“沈莬呢……他可有受伤?”
  付铭见他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第一件事仍是寻那小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说“已经死了”,看着他那副天真稚拙的可怜相,到底没忍心,只闷声道:“……走了。”
  “什么……”穆彦珩怔住,像没听懂,嘴上还追问着“你说什么”,眼眶却已倏地红了。
  “我说——他、走、了!”付铭压抑数日的怒气骤然爆发,
  “沈莬沈莬沈莬!你眼里可还有旁人?可还有你爹娘!若非此番死里逃生,你要我带着你的尸首回去见他们吗?!”
  穆彦珩早已望见付铭两鬓刺目的斑白,心中愧疚难当。他知道自己早已为沈莬变得疯魔,更愧对爹娘的养育之恩和万般疼爱……
  可他的心早已不由己控,离了沈莬,这副躯壳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要他如何是好?
  他无法接受沈莬在自己生死未卜之际,再次不告而别。于是恬不知耻地追问付铭:“你骗我的,对不对?他不会走的。”
  “我骗你作甚?!”付铭怒极反笑。合着他说的话,穆彦珩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也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准你来之江,一月期满你便随我回荆州。如今一月之期已过,你必须跟我回去。”
  穆彦珩骤然掀被下床,光着脚便往门外冲:“沈莬!沈莬——”
  他知道自己此时定像个蓬头垢面、神经失常的疯子,可他再也受不住了!
  付铭几步追上,拦腰将他拖回榻上:“你先冷静下来!”
  “沈莬!沈莬去哪儿了!”穆彦珩却全然不听他说话,疯了一般踢踹挣扎,左肩伤口崩裂,殷红血迹霎时洇透纱布。
  “他没走!”付铭额上已沁出一层冷汗,死死将他按住,“你听见了!他没走!”
  穆彦珩终于安静下来,眼前早已模糊一片:“那他为何……不来看我……”
  “我把他支出去了,”付铭忙掀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再不敢刺激他,“他去药铺了,片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