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顾悄哪有不答应的?
  他满心欢喜,除了穿越一事实在离奇,恨不得连昨日如了几回厕,都要向他爹老实交待。
  是以他忘了,姜总是老的辣。
  聪明的家长对付爱折腾的孩子,镇不住便假意逢迎,只为打入敌人内部,再见招拆招。一切表面的顺从体贴,不过是为了将五指山竖得更高些,叫猴子看不出来罢了。
  ……
  次日,顾悄早早便去内舍报了到。
  初来乍到,见闲置空桌不少,顾悄随便捡了一张就要坐,却被一个瘦瘦矮矮的少年,眼疾手快拉走了。
  少年扯着他一路往后,在最后一排停下,指了指靠边一张满是灰尘的脏桌椅,说:“你是新来的,只能靠后坐。那张是原疏的位子,你与他关系好,可以坐他隔壁。”
  顾悄眨着眼,动也不曾动一下,满脸问号。
  那少年有些不耐,“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规矩,这是内舍惯例,你若不想第一天就惹事,还是老实听我的罢!”
  好在这时原疏到了。
  他挂着笑脸,按着顾悄在自己位上坐下,扭头向着少年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来跟他说说咱们内舍规矩。”
  那少年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向着中排自己的位置去了。
  只是落座那下,甚是艰难,想来是昨日三棍,才换得顾悄今日“礼遇”。
  原疏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顾悄,转头又去外间打了盆水,拧了帕子,擦起隔壁桌。
  一边擦,一边与他说起内舍情况。
  不同于外舍小孩子的单纯,内舍学子间,慕强情绪十分明显,亲疏关系更是直接与成绩挂钩,谁与谁亲厚,一看座位就一目了然。
  成绩好的坐前面,第二等的在中间,吊车尾的只能缩在角落,夹着尾巴做人。
  比如原疏。
  不过差生倒也不少,最末排多少还有几个作伴的。
  内舍开间,是整个族学最大的,贯通的两个主屋并作一个,满满摆了五十余张席位。
  可临上课了,也不过才到稀稀拉拉二十来人。
  第29章
  原疏探头, 与顾悄解释,“内舍一共收五十六人,刨去条件差些的农家子, 春耕时节须在地里帮忙, 剩下四十四人, 昨日退了六个外姓来借读的, 今日点卯应到三十八……”
  他觑了一眼前方不足二十人的位置, 心虚道,“昨日竹板爆臀尖后劲太大,剩下的估摸着都告了假。”
  赶在顾小夫子临堂前, 他将内舍学生大致与顾悄说道了一通。
  刚刚劝坐的, 叫顾憬, 是旁支老辈分, 所以被顾悯提了作帮手,差不多就是助教班长的职务。
  坐在前排的尖子生里, 最显眼的,莫过于族长玄孙顾影朝了,也是昨天学子中带头告罪的。
  他在顾家小辈中, 很有威望,是一呼百应的人物。
  单看朱庭樟那般眼高于顶,却巴巴挨着他坐,就知道他在内舍地位。
  “这人是作为内定族长培养的,在学里一直拔尖。虽是顾影偬嫡兄, 不过两人并不亲厚,平日里, 也从不欺压后进,倒也不怕他为难你。子初兄学问也是顶好的, 可惜老族长一直压着,不许他下场。”
  昨天离得远,顾悄矮子看戏,什么也没看真切。
  这下逮着机会,将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
  顾影朝比顾悄小着辈分,实际却还大上两岁。
  十八岁的年纪,着一身素色青衣,眉如剑目似星,正垂首翻阅着手中书目,沉静安然,自成天地,与身边少年人的躁动,格格不入。
  顾悄忖了忖下巴,心道小公子其实眼光不错。
  他为啥如此相看,自然因为这是小公子藏在心底的人。
  从小公子有限的记忆里,顾悄发现,向来过眼不过心的他,在极少数时候,也能藏在人后,走心去看另一个人。
  不过,当顾悄第一次鼓起勇气,将蛐蛐递给顾影朝,被礼貌却疏离地拒绝后,他就再也没有过任何逾距。
  哎,少年。
  顾悄叹了口气,为小公子这无疾而终的情窦初开。
  除了看帅哥,顾悄也在看门道。
  虽说学生按成绩分着先后,可整个教室,左右两边,亦分界明晰。左边的从不与右边的搭话,右边的也不给左边的好脸。
  唯有最后一排,估计都破罐子破摔了,反倒分不出什么泾渭来。
  原疏看出他疑惑,“琰之果真敏锐。族长昨日大怒,你那事也不过是个由头。顾家小辈拉帮结派早不止一日。与顾影朝分庭抗礼的,叫顾云斐,论关系与你已出了五服,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了。”
  顾云斐就是族学里五只手指数得出的报考人之一。
  他虽生在旁支,可那支却是顾家当下最风光的一支。
  他爷爷顾冶武将出身,才升任漕运总兵,是各路商贾争相讨好的对象。
  就是黄家人,见着顾云斐,也要抱拳问候一声。
  顾云斐与顾影朝年纪相仿,才学也旗鼓相当,还生就一张好脸,比之其他小孩,多见不知多少世面,傲中带着些目中无人的狂气。
  他本人也极其好强,事事总要压人一头。这才单方面与顾影朝势不两立。
  这种少爷,自然也不比顾影朝好脾气,察觉到顾悄视线,一本书立马就飞了过来。
  昨日他并未挨打,此时说话中气十足,“你这二世祖,盯着小爷作甚?可别你们那房窝里斗,你却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告诉你,顾大那边踢出来的,我这边也不捡垃圾。”
  顾悄伸手接过那书,随手整了整凌乱的纸页,起身客气还了回去。
  他顶着顾云斐满目猜疑,颇为神往道,“早前听山野村夫胡侃乱吹,说顾氏云影小辈,有两人出类拔萃,堪称双璧。一子静如渊,一子动如练,都生得神仙样貌,教凡人自惭形秽。”
  二十几个学子们闻言,无不顿住翻书的手,为这彩虹屁震惊。
  双璧他们倒也听过,可什么神仙、凡人的,这般捧脚,未免太过无皮无脸。
  顾劳斯是那种人吗?必须不是。
  夸完了,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急转。
  只见他顿了顿,煞有介事地沉痛摇头,“如今我瞧你,还真是应了一句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顾悄不怕死得又补一刀,“长得也不如顾影朝,关键还不经看,可叹可叹。”
  见顾云斐脸色铁青,他故作害怕道,“你不是吧?大男人还学那小女儿,为个样貌争风呷醋?如果侄儿你这般在意,那叔叔给你道歉,是叔叔不该实话实说。”
  顾云斐“你”了半天,只“你”出一句,“泼皮无赖,不可与言!”
  头一天就把内舍学霸惹得跳脚,原疏不得不为顾悄抹了把汗。
  顾老师却摇摇头,“老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信不信,样貌你不及顾影朝,学问你也不及我。下次旬考,你那位置,我坐定了!”
  这话连原疏听着,都有些想捂脸。
  他在位子上如坐针毡,扯着顾悄衣袖,不断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莫要冲动。
  顾老师是冲动吗?
  必须不是。
  其他学生反应就更夸张了,他们愣愣整整三秒,才哄堂笑开。
  有几个甚至顾不上屁股疼,笑到拍桌。
  一时间,嘲笑声、拍桌声、倒吁声,沸反盈天。
  顾悄却满不在乎,只道,“你们莫要笑,不单是他,你们当中每一个,都不及我。”
  顾云斐气极反笑,他敛了怒意,走到顾悄跟前。
  身体强健的少年,比顾悄高出一个头,他弯腰俯首,嘴角挑起一抹笑,盯着顾悄双眼,淡淡道,“你不是喜欢赌吗?不如我们也来赌一场。”
  “内舍第一那位置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争个案首玩玩?”
  第30章
  年轻人果然就是容易冲动。
  顾劳斯要的, 可不就是这效果?!
  他入学几天,贸然参加县考,实在可疑。
  如此与人赌气, 很是顺水推舟, 便合情合理起来。
  于是, 顾悄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点点头可有可无道, “有何不可?咱们就比月底这场。不过,我想不需要月底,下次旬考就能教你知道厉害。”
  “你偷奸耍滑, 侥幸胜了上舍, 当真以为, 顾氏无人?”
  顾云斐哼了一声, 一甩袖子回了前排。
  内舍其他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这套路如斯熟悉。
  虽觉离谱,但想到上舍的新鲜败绩, 他们竟不由都生出一种——顾云斐定要败给这笨鸟——的滑稽预感。
  顾悄此人,属实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