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甜汤里有枸杞的香甜味,却没有看见一颗暗红的枸杞影子,显然被人用心挑过了。
  苏云从小身体不太好,决定结婚后,秦泽除了预约西医院的婚检,还请了一位国宝级老中医帮苏云诊疗。老中医告诉他们苏云有些气虚体寒,除了吃药调理外,日常可以适量摄入枸杞补身体。
  麻烦的是苏云天生不爱吃枸杞,做辅料把药性逼出来可以,但不能直接入口,否则会吐,生理上的。
  苏云搅动着碗里香甜的甜汤,眉头却皱得像在喝中药,表情成分复杂。秦泽日理万机,不常进厨房,可偶尔进进,这些小事上却从没出过错,就好像……对他有几分上心似的。
  可,他为什么偏偏不收好那条领带呢?
  是忘了?还是……在给他打预防针,好让他认清这段婚姻的现实?
  夜晚,苏云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睡去,并不安稳。
  苏棠等苏云睡熟后,也在卧室门口不远处的地毯上睡下。
  凉风习习,吹起纱帘流苏舞蹈,窗外远远隐约传来初秋的虫鸣声。
  门缝里一道黑影悄然靠近,苏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苏棠在夏明濯房间里留宿过一段时间,夏明濯很熟悉他的呼吸声,耳根贴在门上,听见房间里传来耳熟的声音,确认苏棠睡着后他才将钥匙轻轻插进了锁眼。
  啪嗒一声,门开了,而苏棠就睡在靠近房门口的地毯上,超大号擀面杖立在墙边,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
  还真在防他们?!
  为了防他们,还不在床上睡,睡地毯上?
  好在苏棠真的睡熟了,夏明濯小心翼翼地挪动,成功绕过苏棠,正要拿出手机给舅舅发信号,余光一扫,苏棠站起来一手将擀面杖撑在地上,盯着他上下眼皮打架,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夏明濯:“……”
  都这么困了,要不睡吧?
  夏明濯的声音低得像砂纸擦过耳廓:“你在防我们?”
  苏棠看看插在门上的钥匙,不放心的意思不能再明显:“防不胜防,哥哥还是进来了。”
  夏明濯:“……”
  绝、了。
  苏棠手持武器的样子特像电视里的小反派,劫走公主的恶龙,劈出银河的西王母。
  可一偏头,只见小反派哈欠连天,站在月光下摇摇欲坠,原本大得像玻璃珠似的眼睛关上帘,合得只剩一条小缝儿。
  “我爸翻了一晚上身,好不容易才睡着,别吵醒他。”
  夏明濯看着苏棠。
  看来有再多话也要留到明天说了。
  “不会有人来了,擀面杖放下,去睡觉。”
  苏棠半梦半醒,像是听进去了,也困得不行,嘴直打瓢:“哥哥说话……要算数,我去、我去睡觉了。”
  “算数。”
  见苏棠把擀面杖放到墙根,窸窸窣窣爬上床,轻手轻脚盖好被子,夏明濯才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夏明濯靠在楼上的栏杆,往楼下看。
  似乎被苏棠传染了,也打了个哈欠说:“舅,你今晚还是跟我睡吧。”
  楼下沙发上,笔挺的身影隐匿在秋季冰凉的夜色里,颜色深重,寂寥又落寞。
  夏明濯靠在墙边,摸不清他舅在想什么。
  这次的误会虽然是闹大了一点,但他舅的反应也太过了一点。搞得好像他真的很在乎云舅舅,爱人之间的那种。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只是商业联姻罢了,这段关系的起点就已经偏航,大家各怀目的,能维持表面和谐已经不容易,遑论高谈爱意。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爱情就和博物馆里的璀璨展品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得的存在,多少钱都买不到。
  一楼的黑影一动不动,宛如化进了夜色里。夏明濯站在二楼的黑暗中,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天再试试吧。”夏明濯作为家族里最出色的小辈,提的建议向来都极具建设性,有理有据,“明天或许云舅舅的心情就好些了,有什么话也好谈。”
  秦泽没动。
  估计是对提案不够满意。
  换一般人夏少爷早就不带搭理的了,想着底下坐着的是亲舅舅才念着那点血亲,耐着性子继续安慰。只不过他也不清楚秦泽的想法,只能胡乱碰运气:“苏棠也没法总是守着云舅舅,他总不能不去上学吧。”
  “到时候我把人往学校一拉,什么事办不成?”
  话音落地,底下的黑影终于晃了晃,起身上楼。
  夏明濯:“……”
  行吧,成年人。
  秦泽上后径直走向大外甥的房间,跟夏明濯擦身而过时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可是你说的,你要对我负责。
  夏明濯:“…………”
  翌日一早,夏明濯很耐心地在餐厅等苏棠睡到自然醒,下来拿牛奶。
  他将人拦下。
  “苏棠,我们聊聊。”
  大概是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苏棠心情很好。
  “哥哥有什么事?”
  夏明濯开门见山:“这样下去不行,你总不能一直守着云舅舅吧。”
  苏棠不解:“为什么不行?”
  夏明濯一针见血:“你还得上学。”
  苏棠恍然大悟:“还好有哥哥提醒!”
  夏明濯不动声色地挑起唇角,只见苏棠皱起眉深思熟虑,最后拍板道:“我得带我爸一块儿去上学。”
  一个清晨,夏明濯浅薄的笑意再次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像是为了践行承诺,周一一早,苏棠钻进苏云的车里,积极要求爸爸和他一起去学校。
  天心中学的硬件一向优越,教师办公室宽敞又明亮,墙上挂着一副“天道酬勤”的书法大字,据说是书法业余爱好者钟主任手书的。
  “爸,这是班主任钟老师,这位是物理刘老师。”苏棠一一介绍着。
  苏云毕竟出身名门,礼仪方面挑不出错,和大家打招呼:“各位老师好,我是苏棠的爸爸,苏云,谢谢各位老师平时的教导,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好!”钟主任和苏云握了握手。
  饶是钟主任带过再多届学生,也从没遇到过眼下这种情况。
  以往只有他叫学生家长来学校的,还是第一次见有学生主动带着家长来学校反向上访的!
  苏棠语重心长地拜托钟老师:“老师,家里出了一点小意外,我爸能在办公室等我一块儿放学吗?”
  似乎怕被拒绝,他又补充:“我爸很乖很安静的!”
  苏棠之所以选择把他爸带来一起上学是有考量的。钟主任总说要爱护学校,学校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家,他思来想去,让他爸呆在“家”里是最合适的。
  钟主任还没搞清状况,只好拿出十二分职业素养,按规矩办事:“呃……这个,当然可以,旁边有家长接待室。”
  苏棠嘴角飞起笑容,十分感激地鞠了一躬:“谢谢钟老师,我上课去了!”
  “去吧去吧。”
  苏棠离开后,钟主任才转向苏云,他知道苏棠是被领养的孩子,难免多几分关心:“苏棠爸爸……您家出事了?需不需要我联系一下秦总?”
  苏云摇摇头,没由来地笑了一声。
  今早苏棠说什么都要拉着他一块儿来学校,问原因也不说为什么,苏云还以为他在学校闯了什么祸不敢说。
  直到刚才,他才弄明白苏棠的意思。苏棠是放心不下他,才想时时刻刻把他带在身边。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他,惦记他,即便苏棠还只是个小孩,他散发出的爱也足以让他拥有更多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就算、就算秦泽真的要和他分开……他孤零零的来,也不会空落落地走。
  苏云的尾指轻轻在眼角蹭过,弯起眼睛朝钟主任道:“不用,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来感谢一下各位老师对苏棠的照顾,真的很谢谢。”
  钟主任大松一口气,随即拿出接待家长的经验:“我上午没课,带您在学校转转,看看天心中学的风貌?今天正好是校史馆开放日。”
  “不麻烦了钟老师,我自己可以。”
  “好,您请便。”
  天心中学不负第一私立学校的名头,建筑和道路都修得气派,道路两旁的银杏树高耸入云,托起了无数少年的理想。
  苏云还是第一次来天心中学,但他却不是第一次听说这所学校,因为这里是他先生秦泽的母校。
  刚结婚时,苏云对这段婚姻,和他的结婚对象是没什么好奇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会格外在意和秦泽有关的一切,就连看到了秦泽的天心同学录时,也会专门上网去查这所学校的资料。
  但,关于他的一切,秦泽都是不感兴趣的。
  这样想着,苏云不知不觉漫步到了天心中学的校史馆,诚如钟主任所说,今天是校史馆的开放日,大概确实无聊,他走进了那幢恢弘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