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夏明濯观望着人群中央,花蝴蝶一般自由舞蹈的苏棠和云舅舅,认真思索了一番才问同样滞留在场边的秦泽:“舅,这就是云舅舅妈妈传下来的舞蹈?”
  “是啊,听闻苏夫人是国际社会民俗调查学者,早年间全球四处游历,带回来了世界各地有趣的民俗,其中,就包括非洲烫脚舞。”
  非洲烫脚舞是一种模仿草原松鸡求偶的舞蹈,同为动物界舞种,正好踩在了苏棠的专业领域上。
  草坪中间,苏棠拉着苏云,以极快地频率交替踩跺着双脚,宛如在油锅里跳舞烫脚一般。
  苏棠跳得起劲极了,一副舞林争霸,谁与争锋的模样。
  夏明濯右手拇指隔空戳了下草坪舞王:“这也算舞?”
  “怎么不算呢。”秦泽决定给大侄子传输文化平等的观念,“每一种舞蹈都是文化的载体,其中包含了许多意义,也是一种文化传承。”
  夏明濯打断他:“舅,那你去传承?”
  “不了。”
  “……”
  夏明濯欣赏了一会儿,欣赏不来,正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呆着,跳着烫脚舞的苏棠陀螺一般,旋转着来到他身边……一把将其薅走,以双人旋转的步伐重回舞池。
  “哥,一起来跳舞!我教你,太好玩啦!”
  “……”在风中凌乱的夏明濯反应不及,觉得大脑有点缺氧。
  秦泽看着被“小旋风”掳走的大侄子,松了口气,心中大认同:文化传承的重任还是得交给年轻人。
  鼓点愈发急,这时,一个目测十岁出头的混血小男生疾走到苏夏二人组跟前,鼓腮瞪眼地说:“放!开!明!濯!夏!bro!”
  黑西装,红领结,蓝眼睛,还有一头乌发,小男生像个优雅、完美的小王子。
  前提是忽略蹩脚的汉语口音以及诡异的语法。
  苏棠不认识这个小男孩儿,于是暂时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小男孩儿丝毫不怵,甚至有一些傲慢地回看过去,紧接着……又一把被苏棠薅走,开始了三人旋转烫脚舞。
  咚哒咚哒蹦恰恰!
  苏棠笑得更开心啦!好耶,人多,热闹!
  苏云跳累了,好久没有那么大的运动量,怕小腿抽筋,于是回到场边,自然而然地接过秦泽递来的纸巾和果汁::“谢谢……哎,那是秦霖吗?上一次见他还只有那么一丁点大。”
  秦泽应声:“是他。刚刚碰见秦沣了,他们回国度假,一听说明濯来参加寿宴,秦霖在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秦霖是秦泽表哥的儿子,10岁的中美混血。
  苏云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了几声:“我记得我们结婚时,第一次见秦霖,就像翻版的小夏夏。”
  秦泽也勾起唇:“秦霖从小就爱学明濯,穿衣打扮,兴趣爱好,什么都跟着学,简直得了夏明濯综合症,不知道出国几年有没有治好。”
  阳光正好,看见孩子们相处“和谐”,苏云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只是后知后觉又有一些愁云。
  “怎么了?”
  “妈妈说让我晚上写一份检讨交给她。”
  “怕写得不好?”
  苏云垂着头,脑袋上下轻点。
  刚运动完,苏云面色很红润,更添几分漂亮,就连苦恼时蹙起的眉都像是娇艳欲滴的花蕾。
  秦泽十分不经意地、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如果我说能帮你搞定,云云准备怎么谢我?”
  云云……
  一般只有长辈会这样叫他的小名,虽然秦泽是用揶揄的口吻,但私底下被丈夫这样对待,苏云还是不可自遏地红了耳朵。
  很快,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点。
  苏云微微惊讶:“你也会写检讨?”
  秦泽微笑着点头:“怎么,不信?”
  苏云狂摆手,力证清白没有不信:“不是不是……就是,就是觉得你应该没有写检讨的机会。”
  学生时代,秦泽走到哪里都是镶了金的香饽饽,老师们喜欢他都来不及,哪里舍得让他写检讨。
  谁知秦泽又笑了一下,这次还有点神秘:“写过一次。”
  “所以,你想好怎么谢谢我了吗?”
  秦泽忽然凑得很近,把苏云吓磕巴了:“我我我我……”
  还没想好怎么应付过去,不远处忽然传来语音别扭的惊呼:“停下来!快停下来!stop!stop!!gods!”
  见秦霖真的叫得很惨,苏棠才停下来,围着他转了几圈问:“是我弄疼你了吗?你哪里痛呀?”
  秦霖面色惨白,一缕发丝从抹了油的背头上垂下,颇有破碎感。他慢慢弯下身子下蹲,一只手扶着地面撑起小身板,一只手把胸口的衣料抓住褶子,挤出稚嫩、勉强的深沉低音:“这里痛。”
  苏棠惊呼:“心……心脏病?!”
  说着就要跑去喊救命,夏明濯一把拉住苏棠,面无表情地打量秦霖,而后无情道:“别装了。”
  秦霖闻声依然捂着胸口,只是挺直了些腰杆,别扭道:“我、我没装。”
  接着他忽然抓起地上的一把落叶,往空中高高扬起,昂起倔强的头颅,蓝眼睛忧郁得惊人,画面仿佛变成了一个电影的慢镜头:“噢!快把我飏起,就像你飏起波浪、浮云、落叶!我倾覆于人生的荆棘!我在流血!”
  “……”
  满场静寂。
  苏棠屏住呼吸,静静地看了秦霖几秒,随后转向夏明濯:“哥,这是你床头那本书里的吧?”
  夏明濯点头:“雪莱的西风颂。”
  苏棠在缓慢落下的秋叶里,晃了晃脑袋:“哥,你怎么知道他是装的?”
  空气变得很安静,过了很久,夏明濯像是被阳光刺痛了双目似的,翻过一只手的手背挡在眼睛前。
  他很不愿意回想,咬了咬牙道:“都是我以前玩儿剩下的。”
  苏棠先是咧了下嘴角,然后叉着腰,“蛤蛤蛤”地笑了出来。
  夏明濯脸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臭,他硬着头皮想了下,自己当时应该没这么二吧。
  然后他就不敢往深了想了。
  回忆是利刃,让他想刀了曾经的自己。
  小王子似乎很不满意没人注意他,于是朝苏棠的方向跺了跺脚:“怎么没人来搀扶我?”
  苏棠眨了眨眼睛,发现秦霖在和他说话,于是乐呵呵地跑过去,参与他的演出,照顾病患一般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狗狗对于新朋友一向是非常乐意散播友爱的!
  “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儿吗?”
  秦霖下意识问,心脏也不疼了:“玩什么?”
  苏棠环顾四周,然后惊喜地跑去一个角落,捡回一个遗失了主人的足球,兴奋地问秦霖:“踢球吗?!”
  秦霖的眼睛亮了亮,很明显是和苏棠灵魂共振了一下子。可是接着,那双亮蓝色的眸子黯淡下去,变成了灰蓝色。
  秦霖别过头拒绝:“no!”
  苏棠的英语水平在线,能和混血儿聊得有来有回,他追问:“why??!”
  秦霖又瞄了苏棠……手里的足球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双手背在身后:“这是小孩玩的东西,我才不玩。”
  苏棠听见这番言论都惊呆了,纳闷地问:“不然你是什么?”
  “我?”秦霖有几分骄傲,“我当然不是普通小孩。”
  苏棠懵了一瞬,不是普通小孩……突然,一丝灵光闪过他的脑海。
  “难道……“苏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神秘兮兮地问,”你也是才做人?”
  “what?”
  事情不是想的那样,苏棠觉得有点可惜。
  秦霖一脸“你在说什么鬼我完全听不懂”,他挺了挺胸脯说:“我可是秦家的小孩!”
  苏棠不懂:“那咋了?”
  秦霖口齿不清,有点急:“反正就是不能踢球,这是秦家的规矩!不信你问明濯哥哥!”
  苏棠从善如流:“哥?”
  夏明濯:“……”
  别问我,我姓夏。
  夏明濯的沉默让秦霖更着急了。
  “明濯哥哥!是你以前告诉我的,自古以来,秦家长孙,绝不能进行让人流汗的运动的!因为会有损秦家的体面!!!”
  苏棠大受惊吓:“……?!”
  什么,世上竟然有这样的规定??!简直反宇宙生物啦!狗狗呼吸都会出汗的,难不成要堵住狗狗的汗腺吗?!
  看来是秦先生人性未泯,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苏云在一旁围观了全程,他讶异地问秦泽:“秦家还有这个规矩?”
  秦泽:“……没听说过。”
  听完秦霖的话,夏明濯皱了皱眉,在回忆里检索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扯淡的话。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非让我在气温将近40度的正午带你去踢球。”
  他怕秦霖中暑,秦霖又怎么劝都不听,他只能拿家族荣誉来说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