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没那么严重吧……”他低声道。
  “知人口面不知心,别被人利用了。之前听阿秋讲你认识了新朋友,虽然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阮英华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的冷意渐渐藏不住。
  “这个圈子里都是势利眼,人人不择手段往上爬,互惠互利自然是皆大欢喜,不过在商言商,无论什么感情,都是演出来给人看的——多少兄弟情看似最后反目成仇,实质本就有利益纠葛,观众相信也就算了,就怕自己演着演着都信以为真。”
  好不容易剧场灯光暗下来,坐在旁边的庞荣祖低声凑到阮仲嘉耳边说:“你什么时候跟那两个人这么要好了?”
  类似话题已经让人厌烦,阮仲嘉并不想和他解释太多,岔开话题:“你几时出道?”
  “快了,节目剪接好就会安排播出。”
  阮仲嘉又说:“那不错,你挺适合入行的。”
  长得帅,没心眼,有靠山,一辈子很容易就过得舒舒服服。
  “那你呢,”庞荣祖忽然问,“之后打算怎样?”
  场馆灯光彻底熄灭,幕布缓缓升起,一袭黄裳的青霞背对观众席立在官舫上,锣鼓声渐起,旁边丑生开场念白:“莫作太平人,宁为官家仆……”
  “你知道这出剧说的是什么吗?”阮仲嘉小声说。
  他本也没想着庞荣祖会懂,自顾自答道:“它探讨‘情’的极限……真挚的爱情可以冲破一切桎梏,无论身份,还是死生。”
  第44章
  庞荣祖也不想接这话。
  在他眼里,搞艺术的多少有点理想主义,阮仲嘉生在这样的人家当然可以大谈特谈,前提是待在自己的社交圈里。
  还是有点不忿,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好友另结新欢的醋意,趁中场休息,他突然开口打趣:
  “那你和这些朋友出去怎么办,按你的消费吃穷人家,按他们的消费,我怕你吃坏肚子。”
  “从前我们在加拿大,学校附近墨西哥老叔做的热狗也没看你少吃。”阮仲嘉反驳。
  庞荣祖轻笑一声:“文华的辉师傅还能做好了送烩到家,回来之后动不动就点人家酒店外送的又是谁?”
  见他哑火,又补了一句:“你本来就是那种为了一盅鸡汤搭头等舱的人,何必去结交那些要自己去迁就的阶层,不累吗?”
  阮仲嘉急得面红耳赤,却也反驳不出来,这话虽然没有指向,在他心里却句句指向男朋友,他需要说点什么,去证明自己没有做错决定。
  “人和人之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定义的。”
  庞荣祖这晚打定了主意要他认输,一改平日吃喝玩乐不用脑的状态,忽然福至心灵,大概是记起自己还有一张砂纸*,并非全然的纨绔,劝人也懂得讲方法了,干脆将自家老哥的陈年往事和盘托出。
  “alex当年在苏黎世读书,结识了一个同样来自香港的女学生——好像是住北角那边,还是唐五楼——我的腿这辈子就没踏进过那种地方。
  “两个人情投意合,尤其是天天聊些电影哲学、酸诗艳词。
  “alex当她是文青女神,汤唯再世,两个人好了几个月,sem尾*约好一起返港,这时候第一个分歧出现了,女生不想花他的钱,alex只好陪着一起坐经济舱。
  “整整二十六个小时,中间还要转机,腿都肿了。他都是庞明耀了,为什么还要去受这种苦?别说经济舱了,连直飞都舍不得,就为了多省五千,五千什么概念?家里湾流一颗螺丝就这个价钱吧。
  “所以不到一年,alex就分手了。”
  下半场即将开始,观众归位,周围贵宾坐下整理着装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庞荣祖见阮仲嘉依旧不说话,最后抛下一句:
  “像我们这种人,不要自找苦吃。”
  “cut!”
  最后一场戏是外景,拍板声响起,是日工作宣告完成。
  酝酿了一整天的密云团着闪电,严格来说不算室外戏,工作人员从容地将器材收起。
  骆应雯气定神闲地取下道具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旁边徐栋明还坐着,好像有话要说。
  今天在北角码头拍摄陈朗和高顺摊牌的戏份,老旧渡轮码头人烟稀少,他们坐在红色的联排塑胶座椅上对峙。
  麦沛标和摄影测量过光线角度,取景框五五开,两个主角一个被光线笼罩,一个隐没在阴影里,镜头语言给足了隐喻,旁边廊柱上壁挂风扇一顿一顿地摇头,背景音只有渡轮开出时的轰鸣。
  “要不要一起去抽根烟?”徐栋明大概是烟瘾犯了,下巴一扬,示意角落有个吸烟区,开始掏口袋。
  骆应雯想了想,拒绝道:“不好意思栋哥,最近开始戒烟了。”
  徐栋明动作一滞,挠了挠耳后,“也好,戒烟好啊……我也不是瘾那么大的,不过有时候死活想不出来,得猛抽一顿……”
  骆应雯笑了笑,“理解的。”
  “那你这两天状态挺好啊?我感觉比之前扎实,怎么想的?”徐栋明最终还是将烟叼在嘴里,也不点烟,拿着打火机的手一下一下蹭着椅背,动作有点焦虑。
  “就是开始代入去揣摩明仔的想法……最近和朋友聊天时回溯了一下自己的童年,想要努力让自己理解明仔,成为明仔。”
  “开始试着体验角色吗。”徐栋明瞭然,“那会很苦,不过确实演得比之前生动,还是值得的。”
  所以出了戏,骆应雯总想着做点什么很细致的琐事,从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去感受生活。
  才刚道别,就见徐栋明迫不及待地跑向吸烟区,骆应雯失笑,转身走向外面。
  离开码头需要经过海鲜市场,平日并不会特地停驻,不过看着远处海面上蓄势待发的雨云,料晚上应该会下一场暴雨。
  初夏微雨,回家做饭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骆应雯停驻在某档生猛海鲜前。
  档口悬挂的橘红灯罩已经褪色,光线将下面方形的水池照出生机勃发的假象。
  蒙上尼龙绳网的九节虾和肉蟹朝外吐着泡泡,水箱里不断循环的水像游乐园的推金币游戏,咸腥气息一层一层往地上涌,站得近了,溅湿鞋面。
  他在澳洲龙虾和大连鲍鱼之间选择了买一斤半蛏子,脑里盘算着厨房那罐李锦记蒜蓉豆豉酱不知道过期没有,又不忘吩咐老板将袋子里的水倒一倒,这是从前在姨婆那里学来的,老板利落称好,钱货两讫。
  经理人的车就停在码头外面,海上已经响起了轰隆声,骆应雯快步钻进车厢拉上车门,出去不到一公里,雨便冲刷得几乎看不见前路。
  回家之后随意将蛏子养在厨房水槽里。
  刚刚下车的时候淋了一点雨,他连忙脱衣服,快手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之后掀开唱片机的盖子,上面有一只未收起来的黑胶碟,这几天戏份多,断断续续回家眯几个小时,连唱碟都懒得收好,就这样把唱臂抬回去,继续播放。
  正拿起餐桌上的喷壶,给窗边几盆多肉浇水,门铃响了。
  打开门,就看到阮仲嘉站在走廊上。
  “怎么突然过来了?我下班的时候还看到你信息说这两天忙不能见面。”
  骆应雯一边说着一边把人迎进屋里。
  阮仲嘉略微看了一眼,家里只在厨房留了一盏灯,并没有搭话,而是问:“你怎么在家都不开灯?”
  “我也是刚收工回来。”
  见阮仲嘉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转身问:“你吃饭了吗?我现在要做饭,要不要一起吃?”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倒水一般。
  一阵冷风吹来,才发现有窗未关严实,骆应雯走过去,将窗逐一关上,又让阮仲嘉坐在中岛旁的高脚凳上,顺手给他泡了杯热茶。
  炉灶前的男人利落地开始处理食材,先把米淘洗了放进电饭煲,然后开始洗蛏子。
  阮仲嘉双手圈住茶杯静静的看着对方做饭。
  大概是放了好几天,那把从雪柜里拿出来的菜心有点蔫蔫的。
  骆应雯抬头看了他一眼,仔细地将蔫坏的菜叶摘掉,然后开始认真洗菜。
  菜叶里夹杂的小黄花散落在水面上,粘了骆应雯一手,正要用手肘推开水龙头的开关,突然一道蛮劲将他摁在流理台边上,还没反应过来,阮仲嘉伸手把他往下拉,温暖的、干燥的唇凑上来将他吻住。
  骆应雯两手还分别悬在欺过来的男朋友身侧,细碎小黄花连同水滴滑过指缝。虽然对方的亲吻毫无章法,但还是成功让他下,腹一紧,梗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你就不会亲亲我吗?”阮仲嘉稍稍抽离了一点,灯光下长睫扇动眼眸迷离,仔细看里面盛着抱怨。
  他对骆应雯呆若木鸡的反应很不满意。
  也没穿围裙,又已经洗澡换好衣服,没地儿蹭手,稍微思考了一秒,骆应雯决定不管那么多,用湿淋淋的左手搂住阮仲嘉的腰,右手摸索到对方的手,手指插进指缝十指交缠,然后低了头回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