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前几天才摔了一跤,要不我还是找时间陪你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吧。”陈朗皱眉道。
  凭借身为警察的便利,陈朗不但解决了高美兰夫妇,让亲弟弟得以展开新生活,而且用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帮自己洗脱嫌疑,一切雨过天晴,他正是松一口气的时候。
  反正高顺不知道人是自己杀的,也没必要让他知道,这家伙从前已经背负了太多,今后的人生只要安安稳稳度过就行。
  想到这里,陈朗笑着问:“今晚想吃什么,哥亲自下厨。”
  小鸭船又晃晃悠悠地朝前驶去。
  “哥哥,”高顺侧头看他一眼,眼神怯怯的,“那边有水鸟,我想看看。”
  陈朗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岸边水草丰美,已经有不少鸟类栖息,弟弟本就性格木讷,喜欢观鸟也不出奇,于是使了点力气将船掉头。
  船头往岸边驶去,越接近,高顺脸上越是兴奋,甚至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雀跃,陈朗只觉得难得弟弟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有一只白鹭站在滩涂上,单腿站立,头钻到翅膀下整理羽毛,看起来十分滑稽,陈朗将船停住,没想到高顺起身要出去,他连忙开口制止。
  “没事的。哥哥,我只是想看看。”
  见高顺一脸兴奋,陈朗也由着他去,但是安全起见,毕竟高顺才摔过头没多久,于是也跟着上岸。
  水波往岸边推,小船也跟着晃,两个人一前一后好不容易踩到地面,小心翼翼地往鸟群靠近。
  有几只成年白鹭见有人靠近,连忙飞走,发出“啊——啊——”的叫声,吓得高顺崴了一下。
  陈朗见状,快步越过他,将身体重心降低,慢慢接近余下的鸟群,又回头低声说:“那边有块大石,我们可以过去坐着慢慢看。”
  “哥哥小心一点。”
  滩涂上石头湿滑,陈朗摸索着往目标的大石头走过去,幸好今天虽然休班,但为了逛公园,他特地穿了登山鞋,才不至于滑倒。
  一群小白鹭被引领着又飞到边上,与刚刚的成年白鹭惊叫不一样,发出的叫声音色美妙,像茶楼阿伯提在笼里的画眉。
  “顺仔,你看——”
  陈朗指着小白鹭,回头,脸上咧开笑容。
  砰——
  砰砰——
  陈朗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额头传来剧痛,眼前的天空被逐渐染成红色,他下意识伸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腥气扑鼻。
  高顺站着,逆光的关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他手里捧着比砖头还大的石块,上面沾满鲜血。
  “顺……仔?”
  陈朗没能理解目前的状况,只是被砸得跌坐在地上,出于求生本能,拼命往后挪,手掌、脚跟在泥泞的地上蹭得污秽不堪。
  高顺没有应答,沉着脸默默跟上,再次抬手准备下一击。
  “你是……明……”
  这下陈朗终于搞清楚状况,只是处于极度恐惧之下,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叫声,只能用喉咙断断续续呜咽几下,突然他想起自己腰间的配枪,干脆放弃逃跑,一边伸手抵挡求饶一边拖延时间。
  这里是荔园最为僻静的角落,旁边有滨海泳场,再远一点是各种美国订购的新式机动游戏,过山车、腾空飞艇、碰碰船……不时传来游客在空中玩乐的欢声笑语。
  而园方为了将设备本土化以迎合大众,特地植入了知名作词人改编过的曲目,由儿童合唱团演绎,欢乐祥和,脍炙人口,于腾空飞艇运作时播放,十分热闹。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
  即使陈朗怎么叫喊,也不会有人知道。
  除非枪响。
  想到这里,哆嗦着拔枪的手似乎稳了下来,就在解开皮扣的一瞬间,高顺已经迈步过来,接着眼前一黑,剧痛袭来,陈朗知道自己又挨了一记重击。
  砰——
  砰——
  砰——
  钝器敲击的声音很闷,像拍蒜般,一下又一下。
  原本被外物入侵领地的鸟类受到声音惊吓,唰地全部飞走,发出凄厉的叫声,翅膀扑棱的混乱之中,高顺依旧举着石头用力朝陈朗头上狠命砸去。
  浑浊滩涂上只见身穿白衬衫的男人在挥舞着什么,被他的背影遮挡住的另一个深色衣服男人手脚抽搐,最后逐渐没有了动静。
  监视器里,骆应雯脸上的黑框眼镜沾上了不少飞溅的血液,他停下动作,取下眼镜,用污糟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汗,血水与泥水在脸上融合,浑浊不堪。
  这是《索命》成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长达48秒的怼脸直拍。
  画面里骆应雯俯视着镜头,那双日后会被无数影评人夸赞的双眼平静无波,仿佛打破了第四面墙,和坐在影院里的观众对视。
  突然,他的眉心皱了皱,别过脸哽咽了一下,好像试图抵抗自心底涌上来的、莫名的悲伤,眨了眨眼之后他回过头来继续盯着镜头,眼眶仿佛有泪水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那首歌还在循环播放着。
  [世界真细小小小,小得真奇妙妙……]*
  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作者有话说】
  5毫子:五毛钱
  两段歌词均出自歌曲《世界真細小》,是一首童谣
  第49章
  杀陈朗的镜头拍了三次。
  第一次拍的时候,麦沛标在骆应雯砸了徐栋明没多久就喊了cut,因为当时骆应雯的眼神实在太狠厉,已经超过了明仔这个人格应该表现出来的憎恨,更像是成年人斗狠。
  导演喊停,原本该动起来恢复原状的片场像静止了一样,只有白鹭的零星拍翼声,还有水流声潺潺,怪异地安静。
  骆应雯回头,造型师站在四五步开外,视线对上的瞬间对方手里举着的毛巾悬在半空,微微抖了抖,然后对他说:“呃……擦一擦血迹?”
  几乎是麦沛标喊cut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演好了,尽管心乱如麻,也还是机械地说着:“好的,我马上再来一遍。”
  明仔这个角色最困扰他的,是在回溯自己的童年的时候,要反刍自己住在儿童之家那两年的印象,目的只是为了加深心理落差。
  实际上,他一直刻意避免去想起那段日子,支撑自己平静地、好好地一个人生活下去的,是对妈妈和姨婆的美好回忆,是自己刻意净化过的记忆。
  ——而不是儿童之家逼仄的碌架床,刻板的作息。
  还有尽管社工已经最大限度地安排生活所需,依然难以避免的群体生活人际关系:攀比、邀宠、以大欺小、惺惺作态……
  从角色的视觉出发,自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先被别人领养了,依稀记得当时对方说过会想办法也将自己带走,盼望着,希冀着,却在每次有领养人来参观的时候失望而回,想想也知道这一切会给明仔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
  然后过了几年无望的生活,忽然被看起来优秀的人家领养,从泥泞爬上云端,数年后重新出现的哥哥却把一切夺走……
  最后一幕,骆应雯反复琢磨过剧本,他的理解是高顺和明仔在同一具身体里面厮杀,所以才会在陈朗死后面无表情,接着流泪,最后在童谣中微笑。
  最后赢的是明仔。
  因为是借位拍摄,所以每砸一下都用尽力气,到导演终于满意的时候,骆应雯丢掉石头,全身仿佛被抽干了一样,跪在地上不住喘息。
  起来时,他抬手看了看上面沾满的血浆和泥土,眼神里那股狠戾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极度的疲倦。
  明知道今天晚上阮仲嘉演出过后肯定会参加庆功宴,然后再由司机送回住家,离开剧组之后他还是直接驱车前往西九。
  今天这场戏因为是在海滨公园拍外景,戏份再怎么吃重,吃了再多ng,也只能拍到天黑之前,所以乘着暮色,他来到戏曲中心外面,找了个长椅坐下,看观众入场。
  一个人待在路边,形单影只。
  他有种强烈的、不想一个人回家的无助。
  反正阮仲嘉正在忙碌,他想尽快见到对方,干脆在这里等着。
  就这样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马路亮起了街灯,散场的观众出来往柯士甸方向走,接着是车辆陆续驶上地面,演出终于结束了。
  骆应雯才起身,重新拧动油门,守在地下停车场出口,等到车牌号码熟悉的那辆车出现,如同第一次见到阮仲嘉那样,默默尾随在后。
  一路紧赶慢赶,幸好没有跟丢,而七人车也沿着最寻常不过的路径开往西摩道,看着车平稳地驶入地库,骆应雯取下头盔,深呼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阮仲嘉来电,他连忙接听。
  “你怎么一直跟在后面?”
  骆应雯没想到他发现了自己:“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阮仲嘉轻笑:“从戏曲中心出来就看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