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阿熙,丽思来找你!”全叔连忙说。
  梁文熙点了点头,放下碟子,没话找话一样:“怎么过来了?”
  “丽思来了好哇,阿爷好久没听你们对唱了,中秋佳节……”
  后面一句被梁文熙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全叔嘿嘿一笑,又说:“都怪你打断我,后面怎么唱来着?”
  梁文熙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干巴巴地捧读:“任天荒地老,莫折此紫鸾钗,苦相思,能买不能卖。”
  “诶对对对!对了,这位是?”
  “我老板。”
  “原来是老板,失敬失敬,”全叔已经热情地过来跟阮仲嘉握手,“一场来到,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小孩拎着灯笼打闹,有家长制止呵斥。逼仄,混乱。
  梁文熙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生硬道:“您别闹了。”
  阮仲嘉感觉到梁文熙的抗拒,识趣地岔开话题:“您也学过唱戏吗?”
  全叔摆摆手:“没有,自己唱着好玩的,不过社区有长者兴趣班,我去听过一两节课。”
  怪不得。阮仲嘉只觉得对方念白听起来抑扬顿挫,可惜停顿不够自然,是有学过一点皮毛,只不过发声毫无技巧可言。
  再暗暗观察周围环境——互相串门的邻里,在小孩控制不住情绪的尖叫中无人在意的收音机,透过遮上挡布的铁闸依旧传出来的六点半新闻报道,这一切糅合起来,像家家户户餐桌上摆放的田螺,虽然有烟火气,却毫无章法地炒成一碟,太过粗糙。
  这座井字大厦无非就是芸芸众生的缩影,所谓的爱好者也是凤毛麟角,更不要说专业表演者,同一栋屋邨出了梁文熙和梁丽思二人,已是难得。
  又再和全叔聊了一会,了解过一些爱好者平日见闻,阮仲嘉以回家过节为由,离开了这里。
  司机将阮仲嘉送抵位于清水湾的阮家宅邸,阮仲嘉想了想,将梁妈妈打包好的炒螺放在副驾驶位上:“你拿回家过节吧。中秋快乐。”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黑色铁门后。
  热气腾腾的透明饭盒四壁还凝着水珠,正缓缓地往下滑。
  第73章
  “你是怎么理解周静生这个角色的?”
  眼前人穿着一身黑色衣衫,让本来就白皙的皮肤更显得苍白,上挑的眼尾在看过来的时候扫了自己一下,让他有种莫名的心悸。
  骆应雯看着近在咫尺的前男友,只觉得如坠云端,手下意识在牛仔裤腿上反复擦了擦,想将指间因为修车时染上的电油*味蹭掉。
  就在今天下午,他被赴约的事占据了所有心思,完成了工作马上骑车赶过来,没想到快要接近约好的地方时,电单车突然抛锚,好不容易推到附近的车行修理,却差点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昨天他收到了一条久违的讯息。
  本以为迪士尼分手之后两个人就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时隔多日,阮仲嘉突然给自己传送过来一个定位。
  【明天晚上七点半。】
  尽管知道这不可能是复合的前兆,但骆应雯控制不住去想,他们的关系会不会还有一线生机。
  分手之后,骆应雯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
  即使当日自己的戏份拍完,他还是继续待在剧组里,宁愿睡在服装间堆满戏服的破沙发上,也不愿意回家。
  家里的回忆实在太多了。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具体哪一日,反正就是他忙于工作的时候,阮仲嘉悄悄来过,把属于自己的衣服还有一切生活痕迹都带走了。
  小小的单位曾经被两个成年男人的日用品挤占,让他开始有了不再孤家寡人的想法,没多久,这一切好像又被收回去了一样。
  看着那些因为东西被拿走而重新露出来的空间,他的胸口像被剜去了一块。
  而让他清楚明白一切已经结束,是那条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的钥匙。
  小飞象钥匙扣看起来依然崭新,只是它脸上的笑容好像僵住了一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眼前的阮仲嘉脸上难得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手里拿着一支原子笔,正不耐烦地按动着笔头的按钮,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你最近好吗?”
  这个工作室位于老旧工厦深处,大概从前是舞蹈教室,看得出来稍微修整过,除了镜墙之外,还有一些健身设备。
  阮仲嘉翘着腿,坐在镜墙边堆起来的跳马箱上面,用居高临下地姿态俯视着自己。
  “我不是来叙旧的。你看过《长生殿外》的剧本了吧?”
  骆应雯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如实应是。
  “那你应该可以回答我,你觉得周静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阮仲嘉跳下箱子,背着手走过来。
  原子笔依然发出啪嗒啪嗒的按动声,像催促,也像某种无法宣泄的焦躁。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写人物小传吗?既然要饰演周静生,那我想你拿到剧本之后一定会开始马上研究吧——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角色啊,不是吗?”
  话到最后,那双丹凤眼挑起,带着讥诮,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冷意。
  骆应雯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忽然间,再次见面的期待像被一盆冷水浇灭。
  我已经不再被他爱着了。
  这是骆应雯对上那双眼之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但是别无他法。
  “有,有做的……周静生……他……”
  他明明真的有做,回家之后迫不及待翻开剧本,随着阅读的深入,狂喜浸润了全身。作为一个演员,拿到好剧本会产生巨大的精神快感。
  “嗯?”
  阮仲嘉越走越近,脸微微仰起。
  “他是——”
  是惶恐的,是不安的,打小就揣着秘密独活……
  “林孝贤说以我为人物原型,我不像你那么专业,会揣摩角色,只好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
  阮仲嘉拿过来一部平板,将荧幕解锁,打开准备好的影片递到骆应雯跟前。
  标题下方写着:
  96万观看 10年前
  画面不太清晰,人物移动的时候会伴有抖动的格子。
  一袭青袍的少年站在台上,随着丝竹声开始唱:
  “方才听你念诗篇
  我感怀身世
  不觉暗自凄然
  那——”
  画面太粗糙了,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只见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若无其事地继续。
  “那……”
  这一句唱得更吃力了,少年抬手换步,试图找准感觉。
  “那——”
  终于,因为破音扯到嗓子,他在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影片还在继续播放,阮仲嘉伸手往上划,让骆应雯看到那些评论。
  【真的笑出来】
  【没本事就不要硬上,不男不女的恶心死人】
  【戏曲界就是被这种二世祖搞烂的】
  【这么爱出风头,干脆阉了去芭提雅唱戏吧】
  【有钱的废物,滚回家吧,别在艺术圈恶心人了】
  【笑死,破音都这么淡定,天赋异禀】
  【阮英华女儿死了也不用拉孙子垫背吧,好可怕,会不会将来送去泰国变性】
  【这家人好变态,想做女人想疯了吧】
  【吐了,下次能不能不要放这种恶心的人上台】
  【建议他把这段表演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额头上,出门见人就鞠躬道歉】
  【这唱腔,庙街随便找个鸭子都比他唱得好】
  …… ……
  阮仲嘉脸上没有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你就记住这种感觉。周静生一辈子都活在这种阴影里面,无论是唱得好还是不好,这些话语一直扎根在他心底,时不时会冒出来,刺挠着他的自尊。”
  骆应雯抬眸看他,排练室灯火通明,他白皙的皮肤阴影处发灰,神情在阴影的笼罩下,有种让人不安的淡漠。
  阮仲嘉也没有跟他废话,划拉了好一阵,好让他看完所有评论,也不管他脸色越来越差,接着说:“看完了吧?那我们现在试妆。”
  几近白色的粉底刷在脸上的时候,骆应雯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阮仲嘉一直垂着眼,像是刻意不去看他,三两下就将粉底铺开,动作看起来十分娴熟,甚至还端着化妆刷停了一下,看起来是在思考胭脂该铺到哪里。
  他站得极近,身体几乎笼罩着骆应雯,一手勾着他的下巴,一手按压,微凉的指腹轻轻拍在脸上,分明是专业的手法,却有着近乎情人的亲昵,每一下都让骆应雯觉得发麻。
  想要悄悄看一眼阮仲嘉的表情,勒得死紧的发带却因此扯到头皮,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抽气声。
  阮仲嘉正细致地描唇,听到声音,动作一顿,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