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话忽然就把阮仲嘉问住。
  剧团他是顺顺利利接管了,可也不过是阮家的其中一门产业,而且是外婆的来时路,如果不是为了保住这个门面,其实以新希的财报来看,一直亏损的剧团早就应该遣散。
  至于其他,他从没过问,虽然有些已经过户到自己名下,但是基本上都有职业经理人代为打理。
  阮英华自然是预料到他的哑口无言,自顾自说下去:“我从来也没期望过你突然基因变异长成商业奇才——我们家应该是没有这个运道了。我留下来的产业,只要你没有失心疯拿去赌了,够你在金山银山上躺一辈子。”
  阮仲嘉也清楚,平日定时定候送过来的各项报表,再傻的人翻到底看看那串数字上有几个逗号都能明白。
  见他被自己逗笑,阮英华盖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抓紧了:“我让你回来读书,实则是让你的学历好看点,你现在学的这门专业,身边同侪将来多半要走从政的路子,都是你以后的人脉。
  “毕业之后,你先落区做服务,结合我们家的背景,用新希的资源定期做免费演出、文化导赏之类。
  “这个时期很关键,要稳扎稳打,基层票源就是这样慢慢积累的,之后有利伯恒拉你一把,去艺发局,或者民青局也行,我本意不是要你一定去竞选什么,我没有利家那么大的野心,只是想你以后若然想要做成什么事,起码有人脉可以施展。”
  阮仲嘉听得云里雾里,看外婆的意思,总之是先将书念完,拿个漂亮的文凭,然后去做基层社区工作,之后看自己喜好去某某局工作熟悉政府运作流程——大概就像罗秘书那样。
  之后呢?
  “你想我做什么?”他直言。
  “我啊……”阮英华微微一笑,“我想你为桥,为路。”
  阮仲嘉不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外婆,看着她瘦削的脸上那双深陷进去的眼睛,好半晌,轻轻俯下来将头靠在她膝上。
  “我明白了,婆婆。”
  阮英华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久了,已经好久没被她这么哄过,阮仲嘉悄悄转过脸,好让被子接住溢出来的泪花。
  父母之于他,从来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记事以来,阮英华三个字背负的东西太多,分给他的温情太少。
  如此珍贵的夜晚,却让他对分离的接近有了实感。
  “你记住,”阮英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就像我一开始告诉你的,既然新希交给了你,以后就是你说了算。”
  她悄悄打量了一眼阮仲嘉,不知道他是否知晓自己曾经到访骆应雯住所的事,于是委婉了几分:“将来要走的路比现在要难得多,瞻前顾后没法成大事,不要被眼前的糊涂账绊住脚步。”
  见阮仲嘉还在消化自己的话,阮英华轻轻叹了口气:“好久没说这么多话,我累了,你去睡吧。”
  阮仲嘉闻言起身去开了房门,候在外面的佣人进来收走床边的餐具,又换上备好的保温杯。有人将阮英华扶起来重新躺好,有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卧室一时间陷入一种安静有序的忙碌,他见状,向外婆道过晚安离开。
  日子就在课业、工作以及一周三次的一对一指导中度过。
  忽然一阵台风带来冷空气,今年入冬比以往要早,阮仲嘉特地传简讯吩咐骆应雯带上替换衣物。
  他安排的训练强度丝毫没有放水,几乎每次都练得大汗淋漓。
  入门的动作练好了,平时还要自己练眼神,这要靠骆应雯自觉。
  阮仲嘉知道他一向珍惜机会,却没料到对方进步得比想象中快,倒让他找不到使绊子的时机。
  看着已经在排练室里热身的颀长身影,阮仲嘉下意识撇了撇嘴,放下背包。
  他问:“怎么穿了这条裤子。”
  这话一开口就显得有点亲昵,幸好骆应雯丝毫没有察觉,回过头来问:“我做软开还是不太行,你来帮帮忙?”
  阮仲嘉走过去,地上还放着《长生殿外》的剧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看得出上面有很多做笔记的痕迹。
  只是扫了一眼,回过头来骆应雯已经拿了瑜伽垫靠着镜墙铺开。
  看着那双认真得丝毫不掺杂质的眼眸,阮仲嘉忽然觉得心虚极了。
  其实骆应雯的戏份根本不用开胯,都是自己为了整他才找的借口,没想到把自己绕进去了。
  毕竟没有接受过正经戏曲训练,别说软开,全身肌肉练得硬邦邦的男人做压腿都艰难。阮仲嘉却看着他三两下就躺在瑜伽垫上张开腿……
  地上躺好的人抬头:“来啊?”
  一早就看出来他要自己帮忙踩大胯,阮仲嘉摸了摸鼻,这人今天穿了剪裁合身的速干运动黑t,搭配一条灰色运动裤,灰色是最显下身的颜色,看起来就莫名尴尬。
  他脱了鞋,走过去尝试踩在对方大腿上,掂量了一下,脚掌移到膝盖处。
  “啊!……嘶……”
  阮仲嘉也有点慌了:“很痛?”
  这个人就算手脱臼都不怎么吭声,此刻脸开始涨红,想想都知道痛得不行。
  被踩住两边膝盖侧弯处的人咬牙:“没……事,继……续……”
  见他这么坚持,阮仲嘉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感觉踩上去那一下站得不是很稳,稍微挪了挪脚心,忽然一个趔趄,直直往下摔去。
  “啊!!!”
  “呜!”
  “你没事吧?!”
  阮仲嘉吓得连忙起身,也忘了自己正坐在人家胯上,刚刚摔下来那一下力道太猛,也不知道有没有伤着哪里。
  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案例,有人被合租室友的猫从天而降撞到脾状破裂入院抢救。
  他想伸手摸,又怕骆应雯真的有个好歹,自己还不知轻重摸到伤处,顿时急得脸红耳赤。
  骆应雯勉强朝他笑了笑:“……不是……我没事……你不要急……”
  见阮仲嘉依然定住了一样瞪眼看着自己,他又不好先动手,只好将双手分别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建议:“要不……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阮仲嘉这才醒起自己正坐在人家胯上,再加上那条该死的棉裤,往日记忆纷至沓来……
  头脑一片空白,他反手一巴掌就抽在骆应雯脸上。
  “啊!!!”
  第76章
  阮仲嘉几乎是弹起来的,整个人跳到瑜伽垫外,手心火辣辣地痛。
  骆应雯还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事出突然,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
  “你……”阮仲嘉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看着骆应雯脸上五道清晰的指印,他应该道歉的,又开不了口。
  “……起来,训练继续。”
  因为阮仲嘉频频走神,今晚的训练诸多阻滞,不仅原定的训练计划完成得差强人意,而且离开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快一个半小时。
  两个人收拾东西的步调太过一致,出门之前下意识对望一眼,骆应雯默契地低了头,跟在阮仲嘉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要送你回家吗?”
  阮仲嘉原本一只脚已经迈到走廊上,顿了一下,稍稍侧过头来,大半边脸笼在外头的阴影里,冷声应他:“不用。”
  骆应雯不再多说,锁了门,尾随着他的步伐往货梯处走。
  他们走得晚,周围的租户都已经下班,声控灯偶有亮起,很快又被黑暗吞没,狭长昏暗的走廊只有紧急出口亮着幽幽绿光。
  骆应雯一边走一边留意前头的动静,不知道阮仲嘉会不会害怕,毕竟现在这个场景实在跟某些古早的恐怖片颇为相似。
  货梯很快抵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契进入,按下关门键。
  电梯轿厢里面一共有两盏灯,一盏已经坏了,剩下一盏倾泻下来,渗着半死不活的白。
  空间局促,货梯晃晃悠悠地下行时发出的机械噪声尤其明显。
  骆应雯知道阮仲嘉不想搭理自己,悄悄往后方退了一步,想把空间留给对方。
  又忍不住去偷看。
  阮仲嘉的发型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刘海留长了一点,却修剪得比从前要碎,低头时看起来尤其温柔,自发丝间露出来的侧脸线条像玉兰一样恬静。
  胡思乱想间,突然砰的一声,接着是尖锐的摩擦声响,电梯忽然就停在了21和20楼之间。
  “怎么回事?”
  骆应雯正想告诉阮仲嘉应该是货梯故障,没料到又一阵抖动,他当机立断把余下的楼层按亮,手扫到底部的瞬间,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呲的一声灭了。
  世界终于陷入了纯粹的死寂。
  阮仲嘉细微的吸气声就变得清晰起来,骆应雯条件反射般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
  “手往后,身体贴着墙,撑住栏杆。”
  应急灯亮了,慌乱和黑暗之中,只感到微凉的指尖擦过自己的手臂,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抓错了地方马上又松开,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