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雨还在下。
  监视器里,他憔悴的脸上犹有残妆,一直紧锁的眉心却逐渐舒展开来——在那泥泞的地里,他仰着脸,像一朵漂在浊水上的残莲。
  工作人员只觉得导演抓着对讲机的力道有点大,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扭头一看,对讲机已经快要举到嘴边,就在这时,监视器里的骆应雯睁开了眼。
  导演拿着对讲机的手定住。
  画面里,骆应雯的下巴朝上,额头朝下,这种颠倒的视觉让那双眼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空洞。
  忽然,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半唱半念,幽幽自语:
  “我本是女娇娥,恨天生作男儿汉。”
  过了几分钟,确认他已经演完这一场戏,片场忽然爆发出林孝贤的一声低吼。
  “谁教他的!是谁教他的!”
  众人就见导演疯了一样站起身来,连身后的导演椅都一把掀翻,手里还紧紧握着对讲机,原地就逛了两圈,嘴里还在不断重复刚刚那几个字,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只有李修年连忙拿过拍板。
  啪!
  这场戏终于拍完了。
  “albert你冷静点!”也只有李修年敢上去截住暴走的林孝贤,后者如梦初醒般大笑起来,然后又紧紧抓住李修年的肩摇晃。
  “稳了!这次拿奖稳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稳了!”
  全场如释重负,片场一瞬间活泛起来,收拾的,转场的,拿毛巾的……
  阮仲嘉视线从林李二人身上转回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朝地上躺着那人走去。
  他穿过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穿过还在滴水的拍摄器材,穿过嘈杂的人声和泥土的腥气,然后一语不发地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骆应雯。
  骆应雯就那样躺在泥水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刚刚那一场戏的爆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转过眼珠,视线甚至有些涣散。
  阮仲嘉就这样闯入他的视线,身后是层层堆叠的积雨云——看来真的快要下雨了。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往日那样讨好的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破的,疼得他嘶了一声。
  阮仲嘉蹲下身,嘴里嫌弃道:“活该。”
  这一声活该却有着熟悉的味道,骆应雯适应了嘴角的痛楚,费力地勾起唇,那双含情眼似乎也活泛过来。
  打铁趁热,他邀功一般:“你看,我帮你唱回去了……”
  阮仲嘉撇了撇嘴,扭过头去不看他:“难听死了。”
  垂着的手被人轻轻捏住无名指晃了晃,阮仲嘉只得回过头来,依旧躺在地上那人却没再动作,只是牵着他的手指细细地摩挲。
  “……”
  想了想,阮仲嘉将那人拉起来来。
  “神经病……你这个神经病!看什么时候被人送去青山!”
  那人却顺势倒在他身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服服帖帖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谁让你唱这个的?谁让你这么演的?”阮仲嘉的声音逐渐哽咽,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一边骂怀里的人,一边扬起手打在对方身上:“难听死了……真的难听死了……”
  骆应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想抬手拭去阮仲嘉的眼泪,可是手太重了,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嗯……我知道……”他闭上眼,听着阮仲嘉剧烈的心跳声,喃喃自语,“但我也知道,你会懂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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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骆这一段唱的是当年小阮演出事故的《搜书院》选段。
  至于“我本是女娇娥,恨天生作男儿汉”源头是昆曲《孽海记·思凡》里的“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经《霸王别姬》演变成最广为人知的“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而文中这一句,则出自电影《翠丝》里袁富华先生饰演的乾旦“打铃哥”,只有这个版本是用粤语清唱出来的。
  另外,最后定格的那个动作是京剧中很经典的动作“卧鱼”,但直接引用又太生硬,所以运用了动作描写,希望大家能想象那个画面(挠头
  第97章
  最后还是陈舜球先反应过来。
  眼看着周围工作人员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心里暗骂一声,赶紧拿了条大浴巾冲过去,不由分说地将骆应雯裹住,顺势插进两人中间。
  “死仔,赶紧起来啊,这么多人看着,还挂人家身上呢!”
  地上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男人终于被他用浴巾隔开。
  怀里一空,阮仲嘉有些许恍惚地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迅速抹了把脸,试图把刚刚的失态抹去,只是那通红的眼眶和鼻头一时半会消不下去,他有些尴尬地理了理被骆应雯抓过的衣摆,朝陈舜球点点头示意。
  陈舜球现在只想赶紧把这暧昧得旁若无人的结界打破,拎起自家艺人就往休息室拖:“走走走!去换衣服!我特地让maria煲了姜茶,赶紧去喝!”
  maria是他家菲佣姐姐,厨艺十分拿不出手,骆应雯听了,原本还粘在阮仲嘉身上的眼神瞬间吓得拔出来,惊恐地看向经理人:“……不是吧,戏还没拍完,我死了的话违约金你负责?”
  “少废话,有得喝就不错了!”陈舜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赶紧走!”
  两人吵吵嚷嚷地往前走,倒是没想到阮仲嘉没有离开,而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骆应雯身为男主角,现在已经有自己专属的休息室了。
  到了门口,陈舜球回头,看着虽然狼狈但眼神始终落在骆应雯身上的阮仲嘉,扶着门板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侧过身将这尊大佛迎了进去。
  交代过下一场拍摄事宜,陈舜球很识趣地溜了,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冷气运作的轻微声响。
  骆应雯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刚情绪透支引起的生理反应。
  他坐在化妆镜前,透过镜子,小心翼翼地看着站在身后的阮仲嘉。
  阮仲嘉拿起那条大浴巾,叹了口气,走过去罩在他头上,隔着毛巾并不温柔地揉搓着那湿漉漉的头发。
  “为什么去我家?”阮仲嘉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喜怒。
  既然已经被抓包,再隐瞒也没有意义,骆应雯干脆道:“去年夏天……其实你婆婆来过我家。”
  阮仲嘉的动作一顿:“她去你家做什么?”
  “她知道了我们的事,让我自己识趣一点离开你。”骆应雯苦笑了一下,“她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让我没有还手的余地。”
  阮仲嘉的手紧紧抓住浴巾,“等等,”他望向镜子里的骆应雯,“你的意思是,去年她就已经知道我们交往过的事?”
  “交往过”三个字让骆应雯有一瞬的失落,按下心中酸涩,他点了点头。
  “所以我像个傻子一样天天在担心自己是同性恋的事情会刺激到她,结果她早就知道了,而你也知道了——可是你没有告诉我,而是让我发现了那段偷拍的影片,主动提出分手?”
  说到后面,阮仲嘉的声音几乎控制不住地变了调。
  “我没有!”骆应雯连忙否认,这种误会一旦得不到及时澄清,自己在阮仲嘉眼里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卑鄙小人。
  大脑里某种应激防御机制马上被触发,他连忙转身捉住阮仲嘉的手:“我本来想向你坦白的,影片被你发现纯粹是意外,我就算有再多的心机,也不会这样……”
  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当初结识阮仲嘉的方法就很不光彩,说话也就焦急起来:“就算要分开,我也不想让这段感情留有污点。除了最初的动机不纯,其余所有,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
  阮仲嘉心中一软,却又低声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骆应雯被他这话一窒,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埋怨归埋怨,骆应雯这话还是有点作用的,阮仲嘉的紧绷已经开始松动。
  只是他想不明白,既然这样,外婆后来又为什么要偷偷见骆应雯?
  看着那张还没完全卸干净妆,显得憔悴不已的脸,他放缓了声线:“……那你说吧,你觉得她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骆应雯如实回答,“我们每次聊天,几乎都是她在问,我回答……大多数跟电影有关,她只说过让我不要丢了你的脸……”
  阮仲嘉想了想,才终于说出口:“其实去年发现婆婆生病之后,有人拍到我们在一起的照片——而且是很多张,不同时间段的都有,看来我们被狗仔跟了很久。”
  “怎么会这样……”骆应雯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然后呢?”
  “还能怎样,”阮仲嘉扯起一抹讽刺的笑,“花钱摆平了。”
  “花了……”话还没说完,骆应雯都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傻,重点根本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