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阮英华费力地说:“你……别让他……一个人……”
  骆应雯眼眶随即一热,还没反应过来,滚烫的泪已经掉在毛毯上,他听懂了。
  他伸出手,郑重地覆盖在阮仲嘉颤抖的肩膀上。
  “我会的,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床上的老人家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吐气声,那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紧接着,她又艰难地开口:“唱那首……小时候……”
  阮仲嘉懵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
  “教过你……唱……我听……”
  一颗浊泪自老人家眼角滑落,阮仲嘉恍然大悟,他死死咬住唇,泪眼婆娑地点头:“好,好,我唱给您听……您听好了。”
  那是外婆教会他唱的第一首粤曲,也是这二十多年来,自己唱得最艰难的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练过千万次的气息,可开口的声音却几乎不成调。
  “休涕……泪……莫……愁烦……”
  他压抑住胸腔剧烈的起伏,咬紧了牙关才控制得住自己唱下去。
  监护仪器还在规律地发出声响,那是生命的节拍器,可惜人用尽力气唱出来的歌声太过破碎,合奏出了最残忍的乐章。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唱到这一句,他几乎崩溃了,骆应雯连忙从后扶着他,好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今宵……人……惜别……呜呜呜……”
  “相会梦呜……云……间……”
  仪器开始传来异响,慌乱间,就见医护人员上前查看外婆的情况,阮仲嘉定在原地,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背脊传来骆应雯的暖意,可他就像一个破洞的气球,根本留不住一丝温度。
  “病人血压开始下降了。”
  听到护士与医生的对话,他浑身止不住剧烈地颤抖,可他还想继续唱,好送外婆走完最后一程。
  “我低……语诉……”
  突然,外婆的手用力地反握着自己,力道之大,阮仲嘉知道这是某种预兆,他唱不出来了,只能压抑着呜咽,因为牙关得太用力,颈间青筋暴起。
  老人家发出了醒来后最响亮的声音:“嘉……”
  阮仲嘉胡乱地抓紧对方的手,哭喊着应着:“我在!婆婆!我在!”
  “……敏。”
  阮仲嘉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来接我了……”
  躺着的人不再发出声音,她的呼吸开始变浅,握着阮仲嘉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护士上前轻轻调整毯子,将她灰败的手臂再次覆盖好,医生低声说:“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嘀——————
  监护仪的曲线彻底拉直,机器的滴答声最终停下,房间陷入死寂。
  阮仲嘉依旧一动不动地握着外婆的手,慢慢感受那副身躯冷去。
  过了许久,骆应雯才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你知道吗,阮嘉敏是我妈妈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挞着:俚语,原意是像扭动车钥匙一样启动引擎,一般引申用来形容两个人发展得又快又有激情
  第100章
  天亮了。
  世界仿佛又回复了往常的运作,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阮仲嘉的一场噩梦。
  确认死亡之后,又经历了一轮必要的程序。他看着已经撤走所有机器而显得空荡荡的病房,神情有些恍惚。
  外婆的遗体已经整理好,安放在病床上,正等待移送殡仪馆。之前由于深切治疗部的特殊要求,医院只允许两名亲属入内探视,如今解除了封禁,一直守在门外的伍咏秋终于可以进来。
  说来也令人唏嘘。
  阮英华一生高朋满座,门生故旧遍布梨园,受尽万千戏迷拥戴。可实际上,她当年是一介孤女只身来到香港闯荡。
  她举目无亲,白手起家,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到了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刻,却因为走得突然,在场的除了孙子,身边只有这位跟随她多年的经理人。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
  伍咏秋进来的时候,脸色出奇地平静。
  一夜未曾合眼,她身上的套装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态。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站在门口处定了几秒,似乎在调整呼吸,才慢慢往病床走去。
  “阮姐去新加坡看病的时候,也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看着床上那副覆盖着白单的身躯,轻声说道。
  阮仲嘉眼眶一热。
  想到外婆患病,甚至独自抗癌的那些日子,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她肯定不会责怪自己,可是回想起来,全是遗憾。
  伍咏秋伸手,轻轻理了理白单的边角,像在聊家常一样继续说着:“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您了。”
  她这话明显是说给逝者听的,手轻轻抓住床尾的护栏,“不知不觉,连我都老了。回头看看,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阮姐,您在下面稍微走慢点,等等我吧,别这么快投胎,下辈子我还要来给您当左膀右臂,年纪差太多,可就不好办了。”
  阮仲嘉本以为看到伍咏秋进来,免不了会被她弄哭,没想到听她说完这一番话,心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自窗帘底部的缝隙照进来。
  伍咏秋擦了擦眼角,转身看向阮仲嘉,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经理人模样:“仲嘉,待会律师过来公布遗嘱。阮姐早就已经立好了,有些事情要交代,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听听。”
  阮仲嘉和骆应雯对视了一眼。
  还是骆应雯先开口:“我吗?我不是应该要回避一下?”
  “不用,”伍咏秋摇了摇头,“跟你也有关系。”
  说完,她走到窗边,唰的一声拉开窗帘。
  旭日东升。
  夏日朝气蓬勃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病房,床上的人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睡着了,而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伍咏秋回过身,看着阮仲嘉。
  “你准备好了吗?那些记者得不到消息,是不会走的。”
  律师离开之后,医院方面也安排专人将阮英华的遗体妥善移送。
  洗手间里,骆应雯拧了条热毛巾递给阮仲嘉,想了想,还是仔细地帮他把脸擦干净。
  “你真的可以吗?”骆应雯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青年,“或者我陪你一起去?”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接过毛巾擦手。
  “我自己去吧,”他说,“那么多人看着,还是我一个人比较好。有些事情,始终要自己面对的。”
  “好,”骆应雯点点头,“那我在车上等你。”
  人不是慢慢长大的。
  人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站在医院侧边通道的防火门后,阮仲嘉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起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
  咔嚓咔嚓咔嚓——
  提问、声音、话筒、文件同时涌来。
  不过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亮起,他一时看不清前方的路,下意识低头躲避,但脖颈僵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他不要再低头了。
  “阮生!请问英华姐的情况怎样了?”
  “据说目前依然危殆,是真的吗?”
  “阮生看这边!这份报告是真的吗?”有人手里高举着一份复印件,“有消息指这份新加坡癌症中心的病历是伪造的,阮英华一早已经病危,隐瞒病情是为了操控股价,请问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凶手真的和社团有关吗?为什么阮英华会和黑口会扯上关系?坊间传言新希只是障眼法,实际上是个洗黑钱的机构,这是真的吗?”
  大量充满恶意的信息涌入阮仲嘉耳中。
  洗黑钱、造假、勾结社团、病危……
  外婆尸骨未寒,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分食人血馒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蒸汽翻滚,却只能靠理智死死扣住锅盖。
  闪光灯依旧没有停歇,骤雨一般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前里三层外三层,几乎筑成一道肉墙的传媒。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们看清他的脸之后,提问声渐渐歇下,闪光灯也慢慢消停下来。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干巴巴的语气宣布:
  “谢谢各界关心。婆婆已经于今日早上与世长辞。”
  人群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
  “关于丧礼安排以及其他不实传闻,稍后我们会正式对外公布。”
  说完,他没有回答任何提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