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为了超越郁司青,宁秀山另辟蹊径,特地寻了画坛赫赫有名的大师关山月指导他绘画,谁知这位名师不识趣,反倒对司青在本子上随手乱画的涂鸦起了兴趣,非要收司青为关门弟子。
  宁程远自然乐不可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名家,居然要分文不取收自己儿子为弟子,不论是哪个儿子,都是给宁家长脸的,大手一挥,宁秀山的老师便成了司青的。
  对于司青来说,这无疑是幸运的,他的人生中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儿希冀,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令他痴迷,每一道光影都令他心驰神往,但同时也是他悲剧人生的开始。
  宁秀山的针对与敌意,最终在宁夫人的冷漠与放纵下发展为一次次暴行。
  那段日子司青并不愿意回忆,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总是会将痛苦稀释,以至于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拳脚和铁丝灼烫的惨痛,竟然已经模糊不清。人生也很是光怪陆离,总是在他承受不住苦难之时,给与他活下去的希冀。
  樊净就是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樊净母亲楚慕勋幼年时曾失足落水,宁夫人恰好救了她,两人因此结下情谊。楚慕勋时常来看望宁夫人,偶尔也会带着尚在读书的樊净。只可惜每次樊净来,宁夫人都会把门反锁,他只能通过门缝,偷偷看那个跟在那位美丽的妇人身后的少年,描摹他优越的眉目,那时候他想,樊净很适合当自己的模特,因为他看到樊净的第一眼,就想把他画下来。
  但第一次和樊净见面并不愉快,因为一点小事,宁秀山又将他反锁在禁闭室中,所谓的禁闭室就是一间黑屋子,他被关了一天一夜,已经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
  在绝望之际,他听到了樊净的声音。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爬到门边,已经红肿流血的手指竭尽全力,敲打着房门。他饿了太久,已没了力气,敲门的声音微不可闻。
  但没想到,屋外突然安静下来,几息后,房门终于被推开,明亮的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他却突然哭了起来。
  被关禁闭的一天一夜,不知什么时候,他尿了裤子,后来又一直哭。脸上鼻涕眼泪,满身狼藉的样子太过狼狈,他不想让樊净看到。
  他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中,矜贵如王子般的少年动作轻柔,不顾他满身污浊将他抱起。司青盖着那件带着清淡木质香调的昂贵外套,细细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
  司青的目光重新聚焦,镜中少年已不复七年前那般形销骨立,他渐渐松了口气。
  已经过去了七年,或许樊净早已忘了那次狼狈的初见。这样再好不过了,他终于可以重新认识他,以更好的方式。
  镜中少年眼眸晶亮,仿佛落满了星子。
  第3章 樊:爬床的小鸭子居然送我……
  望舒台坐落于京市中心,周围绿意掩映,改河道引流水淙淙,湖中黑天鹅悠然闲游,湖畔几对儿梅花鹿静饮休憩。京市富人颇喜欢这种闹中取静的场所,就连远在北美多年的樊净也听说过。回国后,季存之和几个朋友闹着要为他接风洗尘,选在这里也并不意外。
  对于他此番回国,华国不少世家,甚至包括樊家几个叔伯远亲多有打探之意。北美分公司已步入正轨,因此他打算常驻华国,只不过消息暂未放出。为了日后的业务铺路,这些天参加的应酬也不少,樊净难得有些疲惫,到了庄园并未下车,闭目养神坐了半晌。
  司机提醒道,“樊总,季少打来两次电话问您到了没有。”
  樊净应了一声。
  这种商务宴请的酒席,不管在多么高档的地方,吃久了也腻味了。季存之的脸笑成一朵花,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谈的话题也天马行空。樊净心中烦闷,面上却是不显,只在适当的时候露出得体的笑容。
  樊净和季存之这些人没多少交集,虽然季存之和他算是同学,但两人的情谊也仅限于季存之请他参加派对而他多次婉拒。
  他的母亲楚慕勋生前朋友寥寥,宁家夫人和季存之的母亲算是唯二两位。楚慕勋早逝,他不愿违背母亲遗愿,对季家、宁家两家小辈多有照拂。所以对于季家借着樊家势力攀高枝贴金的行为,他不置可否。甚至愿意,屈尊参加这种无聊宴会。
  从北海道新鲜的秋叶蟹一直聊到国际局势,最后话题总要落到玩了多少小明星,得了多少消遣。不少或揶揄或探究的目光望了过来,樊净松了松领口,将杯中白兰地一饮而尽。
  有人接着酒劲儿凑上来故作亲昵地揽着他的肩,酒气喷薄而出,“樊总还没告诉咱们,喜欢什么类型的?”
  立即有人笑道,“能入樊总眼的,肯定不是什么庸脂俗粉。”
  季存之突然神秘一笑,将樊净身边的醉鬼拨到一旁,樊净被吵得脑仁发胀,正垂着眼佯装醉酒,突然,周遭安静了一瞬。
  他抬眼,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一身板正的白衬衫,微长的黑发柔软地垂着,是未经烫染的干净。样貌也生得好,肤色白皙,眉眼温润,抬眼看人时总带了几分无辜,能让人联想到花园里豢养的小鹿,驯良又纯情。
  一股温柔清和的气息抚平了心头燥意。
  包厢不知何时清了场,樊净心头微哂,对于季存之拉皮条的行为虽然不耻,但对于季存之这次的审美倒表示赞同。
  当个消遣也好。樊净眸光微暗,正欲开口。出人意料的是,少年竟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好。”清凌凌一把好嗓子,即便带了几分局促,但听在心里反而像带了小勾子似的。
  “我叫郁司青,你可以叫我司青。”
  说到这里,少年似乎很是紧张,樊净注意到,少年纤细修长的手指正摆弄着方手帕,白色的帕子被他拧成一小团。
  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很没有经验,白纸似的。但樊净是什么人,要每年要爬床的人能从埃菲尔铁塔排到自由女神像,他自然清楚,所谓的白纸不过是掩盖污浊的遮羞布,有的人就是天生的演员,能为了上位者的喜好将自己揉搓成各种各样的模样,只要有足够的诱惑,卑贱的婊子也可以伪装矫饰扮成纯净如幼鹿般的学生。
  或许眼前的少年,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樊净不动声色,虽冷眼旁观,但他不得不承认,少年的脸蛋气质格外对路,因此即便是这样拙劣的勾引手段对于他来说也非常有效。
  只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并未意识到那点儿幼稚计俩已被看穿,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从他进门起就搁在椅子后的双肩包。
  他小心翼翼地从画轴中取出一幅画,又用微微颤抖的手将那画展平。靓丽又押韵的色泽,干净又优雅的线条,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瞧出并非凡作。
  少年白皙的脸颊浮现一层微薄的红意,声音微颤,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是第一次见面的礼物。”
  见樊净不言,少年急急地补充道,“时间比较仓促,只画了这一幅。”
  “......”原来,是要送自己礼。樊净顿时有些苦笑不得。见多了假装偶遇投怀送抱的,欲拒还迎假装清高的也见了不少,但一见面就主动送自己礼物的,还是头一回见。
  樊净不懂画儿,但也曾附庸风雅举办过几次艺术沙龙,也曾在慈善晚宴上拍下不少名家画作装点客厅长廊,或许是少年的眼神太过热忱,又或许是少年捧来的画作着实不错,对这种自荐枕席的,樊净难得维持了好心情,“画得不错,有波多瓦雷夫的风格。”
  闻言,少年的眼睛更亮了。略显苍白的唇一直紧紧抿着,如今却微微翘起,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容更加夺目,“是,波多瓦雷夫,我之前看过你的访谈,你说她是你最欣赏的画家,这幅画就是仿照她的风格。”
  嚯,来之前还做了功课,下得心思还不少,对上少年的笑容,樊净的突然有种被击中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很是新奇。
  少年将那副画儿递到他眼前,又说道,“但波多瓦雷夫离婚后,风格从活泼明快转为阴郁沉重,作品也更具层次感,尤其是那副《多瑙河之春》......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按照这个风格画一副尺寸更大的......”
  这年头,靠着美色和皮相爬床的,多少都得懂点艺术,切入正题之前来上几句,哄得那些附庸风雅的金主老板眉开眼笑以自抬身价。少年迟迟未切入正题,多少有些不懂事了,樊净对艺术了解不多,之前访谈说自己喜欢某个画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到若干年后,这点胡诌竟被一个傻兮兮的少年当了真。只是少年的长相、身材、气质无论哪一点都十分符合他的心意,樊净见少年神采飞扬的模样,更是舍不得打断。只是听着听着酒意上涌,几乎要打瞌睡。
  待少年回过神,发现自己偏题时,立即小心翼翼地觑了樊净一眼。
  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幼崽一般,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心虚。樊净正阖目佯睡,见少年一副手足无措仿佛做了错事的小模样,又忍不住要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