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司青很坚决地摇头,王海明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强求,叹了口气道,“校长那边我去说,只可惜,这次学生代表选人宁缺毋滥,你不发言,咱们艺术系估计就没人有这个资格了。这样吧,你回去考虑两天,如果还是不想发言我再和领导汇报这件事。”
  王海明经验丰富,带过的学生不说几千也有几百,可还是头一次碰到郁司青这样的学生。独来独往,孑然一身,衣着朴素,用文艺一点的话说,身上永远萦绕着淡淡的忧郁,明明离得很近,可又相距甚远。
  王海明想,天才嘛,如果不特立独行,那就不叫天才了。
  司青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也不是因为社恐,只是因为害怕——七年前地下室的暴行留下的心理阴影,宁秀山精致美丽的脸颊扭曲着,他说,“我们司青哭起来真漂亮,来,对着镜头笑,告诉哥哥们,喜不喜欢我送你的新文身?”
  后来,宁远程在宁秀山的手机里发现了那些照片,宁秀山这才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并碍于宁远程的逼迫不情不愿地删掉了照片。
  这天晚上樊净没有来。他蜷缩着挤进狭小的衣柜睡了一宿。
  大概是因为没有睡好,第二天上课没什么精神。
  徐楠照例很活跃,拧着身体和人大呼小号,校庆将近,大家聊天的话题都离不开出席校庆的嘉宾,司青听得昏昏欲睡。
  却突然听见徐楠的惊呼,“我屮艸芔茻!今年校庆樊氏总裁也会出席吗?好帅呀!”
  “我失散多年的爸爸.......”
  一时间,教室内爹声一片。
  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司青点开微信,徐楠发了一连串的照片,他点开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海报,知名校友,樊氏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无数风光的头衔堆砌在一起,几乎挡住了那张过分英俊的脸。
  司青这才想起,樊净虽然中途去了北美哈弗,但在华大还是读过一年书。因此作为校友受邀参加校庆,并做演讲,似乎合情合理。
  这一堂课,司青都没有认真去听。
  他不喜欢出风头,但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自己,是人类的天性。
  他不喜欢镜头、鲜花与掌声,但他希望樊净可以看见自己。他虽然没有樊净一样聪明的头脑,也没有他那样雄厚的财力,更没有他那般泰然自若的风度与气场。
  但他想证明,他也可以和樊净并肩站在一起。
  司青下定了决心,王海明虽然诧异,但还是很高兴司青能够改变心意。
  比司青更高兴的是徐楠,得知司青代表艺术系发言时,他恨不得将尾巴翘到天上去,拍着胸脯保证无论是司青演讲的语气还是神态,他都会严格把关,精心调整,保证司青以最佳状态完成演讲。
  樊净其实很不愿意出席这种场合,对于他来说,参加这种校庆活动就好比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他不需要靠着这点曝光度获得任何好处,但为了“问道”项目,也为了某种政治因素,他还是像个“体贴热心”“温文尔雅”的好学生一般,入乡随俗,百无聊赖地浪费一下午的时光,和几位校领导坐在一处。
  中午,几位知名校友接受宴请,樊净厌倦了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李文辉又被他打发去看美创的新项目不在身边,工作电话扰得他心烦,干脆早早去了礼堂。
  还有一小时上台,樊净打完工作电话,倚在礼堂后院一根门柱后偷闲吸烟。却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旋即响起一阵议论声,“.....你们听说郁司青退赛那件事没有?”
  樊净没有想到在这种场合,听见了包养的小鸭子的名字。
  看来小鸭子人缘儿不是很好。樊净耐着性子听下去。
  “我打听到了内幕消息,郁司青的画网投和专家评审都是第一,但有人出高价购买那幅画,所以他主动放弃了奖项......”
  “这种人就是在打造遗世独立的高冷艺术家人设,实际就是牺牲咱们全学院的利益的自私鬼。”
  校园里总是不乏各种流言蜚语和评头论足,樊净上学时也是议论的焦点,因此对于学生这种背后说人小话的行为不置可否,只是因为他们的话题是司青,所以下意识留神了些。
  遗世独立的高冷艺术家?司青平日话不多,也不见和什么人交朋友,还当真是恰当的评价。
  尔后,这两人说的话题,逐渐从关山月为郁司青这个得意门生“走后门”的种种揣测,转变到对司青的攻击和侮辱。
  “平日总是神神秘秘带着口罩,我看,没准儿是傍上哪位富豪,被当小三打花了脸。”
  “看着清冷孤傲,实际骨子里不知道浪成什么样。”
  “瞧他每天穿得和捡破烂似的,就算卖画卖屁股也赚不了几个钱,还什么美院才子呢。”
  “不过那小腰小屁股瞧着真带劲儿,那小子最好老实点别落小爷手里......”
  话题越来越不堪入耳,樊净缓缓呼出一口烟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司青那张宛如小羊羔一样的白皙纯净的脸容,对比这群少年背后的恶毒攻讦,简直带着一种令人怜爱的无辜,樊净突然心中一疼,打抱不平英雄救美的情绪就涌了上来。
  司青的美好,着实像是一场甜美的道德绑架,所以连他自己都意外,自己一都奔三的人了,居然跳了出来,义正言辞的教训起了这群少年。
  “因为一点小事,捕风捉影,侮辱同学,这些就是华大教给你们的?”说话的几人都认识樊净,毕竟知名校友的海报就在礼堂门口摆着呢,只是这些人哪里能想得到樊净会出现在这里,为了芝麻大的一点小事和他们过不去?
  为首那人几乎吓尿了裤子,战战兢兢地和樊净说对不起。樊净也没打算闹大,但该有的威慑还是不能少,他指了指为首那人胸前的铭牌,因为是校庆,所以不少学生胸口都带了铭牌标注了姓名和学号,“王浩。我记得你,信息学院上台发言学生代表。”
  樊净虽然在国外多年,但还是能将骂人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与其有时间议论别人,不如专心背演讲稿,否则忘了词,我也不介意看你把造谣诽谤当做才艺哗众取宠。”
  众人面如土色,王浩更是魂飞魄散,樊净懒得欣赏自己的战果,转身回了礼堂。距离校友分享环节还有十几分钟,樊净不想坐回座位,便站在礼堂后几个学生身边。
  没有受严肃氛围的影响,说话的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谈论着校内各种趣事以及八卦。几人知识面极广,哪个系有哪位系花系草如数家珍。聊到艺术系的时候,几人难得出现了些分歧。
  “艺术系系草当然是司青,有几次在食堂偶遇,即便是隔着口罩都看得出来是个极品小帅哥,只是太内向了,我和他搭讪都不理我。”
  “他在学校不爱理人吗?”樊净忍不住插话道。
  几人聊得热火朝天,也不在乎多了一人,再加上礼堂里黑灯瞎火看不清樊净的脸,还以为他也是凑热闹的同学,自然而然接话道,“郁神可不是不爱理人,是完全不理人好吧?”说话的人是个粉头发姑娘,妆容靓丽,青春明媚。
  “之前华大有个传闻,有人不相信郁神长得帅,跟了郁神好几天终于看到他摘口罩,顿时惊为天人,然后害了相思病,整天围着艺术系大楼打转求偶遇,还要送郁神一辆法拉利,可郁神还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真的是很冷淡呢。”
  “虽然冷淡,但感觉他人品蛮好的,我和司青是同班同学,其实我们班里好多人嫉妒他啊,讲他走后门什么的。但其实人家就是画得好呀......不知道为什么,郁神从来都不辩解,有一次我忍不住替他和那群臭小子大吵一架,他突然对我说谢谢,给我激动坏了。只是他说话都是单个字往外蹦,本来还想追他的,但实在没有信心能拿下这朵高岭之花,只能放弃啦。”粉头发女孩补充道。
  “有一次我们在足球场踢球,不小心踢出场外,球正好砸到郁神身上,本来以为他会生气啦。”
  “但也没有,我们围上去问他痛不痛,也不说话。”一个足球少年搔了搔头,道,“其实很多人蛮想认识他的耶。”
  有人概括道,“郁神这个人是很牛的啦,就是给人一种感觉,他站在你面前,但是又离你很远,好像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这个学校里也没人是他在乎的。不过我们也慢慢习惯咯,神就是神,注定要被人仰视的,所以人家有一种距离感也是应该的。”
  “长得好,又有才华,说是校长钦点作为艺术学院代表发言,这次我们都是来支持他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拼凑出一个全然陌生的司青。樊净想到初见时少年绯红的脸颊和炙热的眼眸,想到少年仰望着他眼里落满的星星,想到少年在画展盥洗室对说自己坏话的王公子咄咄逼人要求他道歉的凶狠,又想到少年在他额上唇上印下的吻。
  就算樊净天生多疑,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郁司青不仅是个很出色的人,而且对他是与众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