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司青还是不能习惯各色目光,即便不带有任何恶意。他垂下头,裹紧了身上的毛毯,指腹上还沾着樊净的血,他攥紧了拳。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过因为失血暂时还未清醒。”
  “郁先生。”助理提高音量,唤回了司青的神志,“医生说,您可以去探望了。”
  司青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病床上的樊净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的不同。樊净是个很强壮的男人,即便因为外伤失血,在两天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跳骤停,可是并没有迅速萎靡成憔悴的样子。
  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一头黑发被剃光,脑袋被白色纱布缠着,眉头微微拧着,十分疲惫的模样。
  也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将近一年,再强壮的身体也会垮掉。
  樊净的手摊在被子上。
  如果那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可以被称为“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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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俩人的手都会好的[爆哭][合十]最近忙,发完就跑[合十][合十]揪几个小宝发[玫瑰]包
  第60章 刮伤和擦伤已经让这……
  刮伤和擦伤已经让这双手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在第一次爆炸发生时,樊净飞扑过来护住他的时候留下的。
  这双血肉模糊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保护他,照顾他,奇怪的是,也是同样的一双手,曾无情地羞辱他,伤害他。
  人类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会自动屏蔽掉曾经几乎击垮自己的痛苦,记忆甜美的藤萝缠绕住那些不堪的过往,以绿叶、花朵和蜜果矫饰痛苦。
  那些彻夜难眠,独自哭泣的夜晚已经离他很遥远。
  他努力地不去自怜自伤,自怨自艾。可看到樊净的伤处,他的心还是会微微抽搐。
  司青伸出手,摸了摸樊净手腕处没有受伤的皮肤。
  在心里,他很小声地说了句,再见。
  他的手已经恢复了大半,按照原定的计划,他本就该早早离开。樊净意外受伤,并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定。
  心跳监护仪屏幕上平稳的曲线骤然跳跃。
  他转过身向病房外走去。
  助理跟在他身后,惴惴不安地解释,“郁先生,您真的不等樊总醒来?”
  司青摇头。
  助理顿了顿,停住脚步,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递给司青,“郁先生,这是两天前樊总签署文件的复印件,我知道虽然樊总没有交代,但他清醒过来后肯定不会同意我给您看,但我想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让当事人知晓的。”
  文件袋里是很厚的一沓文件,充斥着复杂的法律术语,最后一页是樊净的签名和手印,以及当事人意识清醒的证明。
  整体来说,是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遗嘱,如果樊净在这场意外中死亡,那么他会继承樊净绝大部分财产。
  “郁先生,樊总真的知道错了,也很用心地在弥补。”助理请求道,“真的不能再多留一天?您已经守了他这么久,要回国也不差一时半刻,如果樊总醒来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他身边,他一定会高兴得疯掉。”
  十八小时后,纽城到海市的航班起飞。
  司青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已经决定要放手,就没必要充当陪护家属的角色。与爱无关,他接受的教育和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
  舷窗外,薄薄的晨雾将整座城市笼罩,高楼大厦变成小小的格子块。而在某个格子块里,病床上的樊净睁开了眼睛。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抵达海市机场时已是深夜。关山月一身皮衣,带着墨镜,剪短的头发没有再留长,挑染了一撮粉色,用徐楠的话形容就是“看起来法力高强”的样子。
  “很酷。”
  接受了关山月硬邦邦的抱抱以后,司青第一时间对老师的新造型表示夸赞。
  “化疗后的头发留长了也不好看。”关山月摘下墨镜,甩了甩头发,抱怨道,“不喜欢这个造型,还是以前更好看,不过你师兄说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尝试。”
  靶向治疗后关山月的病情得到控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尚可,她捏了捏司青的胳膊,“不错,一年前还是骷髅架子,现在多少长了点肉。”没想到,樊老狗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
  几人边说边聊,向停车场走去。樊净的人早早等在那里,司青没抬头,和关山月一起坐上了师兄的小轿车。
  “刚刚那是宾利吧?宾利坐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男人看了豪车反应都是激烈的,师兄一脸兴奋地请教司青。副驾上的关山月给了他一记肘击,才让他平静下来。
  司青倒不知道那辆车就是宾利,他对于汽车不太敏感,只记得自己之前坐的车是黑色的,外观看起来和这台没什么差别。
  但其中发生的事情,并不愉快。
  那天是樊净砸碎了小猫挂件,指责他安装窃听器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樊净喝了很多酒,酒醉的人控制不好力度,捏着他的下巴,下颌骨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哭着说疼,不要,可是樊净还是撕碎了他的衬衫。在车里做出了那种超乎他接受程度的事。
  司青不喜欢追思过去,苦难和伤痕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是属于过去的痛苦记忆却如影随形,他不知道那是ptsd的症状。
  当晚,他做了梦。
  储物间,摇晃的灯泡,铁丝,手骨断裂的声音,子弹,鲜血,还有玛卡倒下的身影,炸弹的计时声滴答响起。司青睁开眼,将震动的闹钟按灭。
  胸前和后背都被冷汗浸湿,恐惧令他头晕耳鸣,他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复学的第一天,他要尽快赶到教务处办理手续。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行政老师并未多言,在申请表上盖章后递给司青,告诉他休学时间可以只按照半年计算,并不耽误毕业,但前提是年底期末考试必须通过,而且在大三要补休落下的学分。对于这个结果,远远好于司青的预期。
  世界美术大赛已经开始公布获奖作品,对于这场还未开始就已经以失败告终的比赛,司青心中有愧。意外发生时,他的作品尚未完成,出院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重拾画笔这件事不敢抱有任何期望。那副没有完成的画,大概还封存在樊家老宅。
  虽然入围是靠着他个人作品,但参赛是以华大团体的名义参加的。司青对包括关山月在内的校领导道歉,校领导态度很好,安慰道,
  “这两年你已经为华大赢得了不少奖项,这次也不用自责,好好完成学业。”
  “不用担心毕业的事情,你的难处,校方理解的。”
  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手就是吃饭的本钱,司青伤得最重的又是最敏感的右手神经。九月的海市还没有降温,可是司青的手已经被厚实的手套裹住,就连签名也是用的左手。结合休学时提交的验伤报告,在看过这份验伤报告的人眼里,司青的画师生涯已经结束了。
  司青恍惚地出了门,校领导怜悯又惋惜的神情令他再度生出那种“是不是不能再画”的情绪,原本想要去画室练习,可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令心中生出惘然和无助。
  “你发什么呆?”关山月跟了上来“站在这里干什么?回来了就去画室练习啊。”
  关山月气哼哼道,“你休息也够久了吧?不要以为受伤了就可以偷懒。”她将一张纸拍到司青怀里,介绍道,
  “喏,金画笔大学生联赛,比赛只限于华北地区高校,这种省级赛事难度对你来说几乎没有。已经替你报了名,下个月十号就要提交作品,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我还可以画画吗?”司青望着自己的手,喃喃道。这段时间他的确没有停止画画,可创作的内容他始终不大满意。
  他陷入了瓶颈期,又将一切归咎于还未习惯左手画画,可是右手的力气又不足够支持他握笔。
  关山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要你想画,怎样都能画。”
  “这次比赛你闭着眼都能得奖,如果拿不到金奖,哼哼。”关山月威胁地笑了两声。
  瓶颈期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司青也清楚地知道,脑子里五花八门的想法无论怎样画他都不会满意,或许不能单纯归咎于手伤。他心里有事,一不留神就被画坛绊了一下,并没有摔倒,但再站起身时,脚踝处便传来滞闷的疼痛。
  “同学,你没事吧?”有好心人凑上来询问要不要送他去医务室,司青摇了摇头,那人却突然惊叫了一声,激动道,“你是,你是郁司青?”
  “天哪,之前网上都是你的事情,不好意思我这样说一定很奇怪,但郁老师,我从始至终相信你的,什么顶撞老师,霸凌同学......我才不相信呢。那个宁秀山,和他那些奇形怪状的粉丝,才是罪有应得,你没看宁秀山在新闻发布会上的那个嘴脸,真是令人作呕......郁老师,你放心吧,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还有这种事?这段时间,他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此前遭受的网络暴力让他对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生出畏惧,卸载了那些软件后便再也没有重新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