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司青走出派出所,冷冽的风暂且压下心中泛起的阵阵恶心。再一次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司青苦笑了一声,如果被牵扯进这件事的,只有自己就好了。
  二十四小时贩卖机滚下了一杯冰水。
  司青灌了一口,压下肺腑间翻涌的呕吐欲。
  他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形式虽然严峻,可他的手中亦有筹码。
  手中的冰水被突然抽走,带着广藿香味道的大衣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眼前的景象由模糊转向清明,他看到樊净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耳畔刺耳的鸣叫渐渐消退,司青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伸手推开了樊净。
  樊净变得不太像他,整个人胡子拉碴,未打理好的头发遮住额头,身上还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不像是传闻中神秘巨富,动动手指就能在资本市场掀起一阵风暴的权贵,反而活像是个刚从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司青。”樊净握住他的手,揽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司青,别害怕,会没事的,我刚刚知道消息。”
  “司青,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樊净的目光定格在司青手中的塑料瓶上,像是一头被利剑穿透身躯的野狼。“怎么回事?”
  透明塑料瓶里的液体因为鲜血泛着淡淡的粉,像是血液被稀释后的颜色。
  “我送你去医院。”
  “不。”司青断然拒绝,“我没事。”
  “那我,我送你回家。”
  “不用你,不用你帮忙。”司青没有什么力气地伸手,想要推开他,瞥了一眼还立在他面前的人,却突然怔住。
  因为樊净在哭。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暴雨,落在他的手背,灼热的滚烫。
  樊净说,“你在吐血,司青。”
  “求求你,和我去医院吧,算我求求你,我答应你,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樊净红着眼哽咽着,喉头剧烈地抖动,司青从来没有看过谁这么悲伤地哭过。
  司青知道,樊净即便重病,若要强行将自己带走,他亦是没有任何胜算。樊净此刻突然出现,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和态度。
  可他不能再做躲在樊净身后的懦夫。
  “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解决,司青,求求你和我回去吧。”
  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仰视这个男人。可现在他却突然发现,樊净的头上生出许多白发。
  “如果你还想以后和我说话,这次的事情,就让我自己去解决。”
  “即便你帮我,我也绝不会领情,更不会与你重归于好。”
  司青垂眸,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坦然,“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你我之间,以后只剩下等价交换。”
  再无一丝感情。
  他回到派出所门口,郑灵儿早已等在那里,粉头发的女孩儿心思敏锐,只看他脸色就判断出他身体状况不对。
  被郑灵儿揪着上了车,司青无意间回头,那人远远地站在街角,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收回视线,再也没有回头。他垂眸,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已经编辑好的消息,点击了发送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会没事的。”司青拍了拍因为担忧而微微发抖的朋友。王鹏举的事情,樊净会出面解决,同样地,他也将克服根植在骨子里的恐惧,澄清事情的真相,告诉公众宁秀山的下场是罪有应得而非樊净的蓄意打压与报复。
  稳住樊氏连续性下跌的股价。
  第二天,病房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一人一身浅色风衣,头发在脑后高高挽着,模样很干练,几人见了郑灵儿,便点头问好,为首的女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英凯集团副总邵敏,是司青的朋友。”
  郑灵儿和徐楠懵懵地和人握了手,将几人迎进门。她看向病床上微微蜷缩着身体的司青,觉得他一瞬间似乎变小了,攥着被角,因为着几个人的来访而紧张了起来。
  “郁先生,又见面了。”邵敏笑了笑,“从前我为樊氏任职,一年前因为和樊总出现分歧,所以跳槽到了英凯集团,希望我们再次合作愉快。”
  “不过作为您的朋友,虽然我非常愿意帮您这个忙。但我个人觉得有必要再次和您确认,您真的同意接受采访,甚至将一部分隐私曝光在公众面前吗?”
  郑灵儿对徐楠使了个眼色,徐楠尴尬地站起身道,“那我们先走了。”
  其实郑灵儿和徐楠两人都有事瞒着司青,虽然网络上对于司青的质疑和侮辱已经足够让人心烦,可是最恶劣、也是对司青最残忍的事情,他们始终没有告诉司青。
  关于司青高中滥交的传闻,一开始众人将信将疑,直到几张模糊的图片泄露了出去,其中一张照片拍得很清晰,十六岁的司青满脸稚气,赤裸着身体望着镜头。
  郑灵儿原本以为司青会受不了,可他的表情却意外地平静。借用了自己的手机,司青看微博的时候模样很乖巧,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手指滑动的速度很快,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像蝴蝶一样从他的指尖掠过。
  “谢谢你们一直保护我,谢谢你们相信我。”司青将手机还给她,“我希望你们可以留下来陪我,我不想对你们再有隐瞒,因为你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于是司青开始讲述。
  从十七年前那个阳光灿烂、万物欣欣向荣,只有他失去母亲的那个下午。讲到被带回宁家的那天,他觉得宁秀山长得很漂亮,很喜欢这个哥哥。讲到突然出现在他背包里的,林溪的戒指,讲到因为拒绝承认偷窃被关进禁闭室的时候,徐楠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再讲了。”
  可是人生并不是小说,在无数个没有旁观者、没有摄像头、没有上帝视角的痛苦岁月,关于宁家别墅里发生的一切,只有自己是唯一的见证者。直面痛苦、掀起伤疤固然令人难过,可司青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懦弱、逃避让身边关心自己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司青小声说,“没关系的,我可以。”
  “原本,应该早点把事情澄清的。”
  “一开始,樊净并不认识我,传闻中,他为了我故意打压宁秀山的情况并不属实。”
  他讲到痛苦的极限是,眼前浮现的大片空白,白光褪去后,樊净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脸庞,矜贵的少年抱着满身狼藉的他,说,我相信你。
  于是在痛苦的土地上诞生了希望的花束,他迫不及待地记录下关于樊净的每个瞬间,但樊净不常来,于是他开始咀嚼见到樊净时的天气、餐桌花瓶里插着的是郁金香还是洋桔梗、回想着见到樊净时的心情,心情也是有形状的,于是司青将他们画了下来。
  他讲到宁秀山骂他的母亲,讲到不分青红皂白的鞭打,讲到林溪时,他的眼眶第一次红了,于是一笔带过,又讲起了他逃离的计划,讲起了米兰的学校。
  也提到了出发前的那一夜。
  “这张照片,也许就是那晚拍下来的,但我不知道他们录像了。”司青指了指手机上的图片,郑灵儿一直注视着司青,可是那双黑眼仁雾沉沉的,始终没有眼泪落下来。
  司青撩起空荡荡的病号服,露出小腹上微微凸起的疤痕,指着另一张照片道,“这是假的,我没有文身。”
  “是宁秀山,徐庭、官虹、杨思礼。”司青回忆着那些人脸,属于暴徒的脸。
  司青接着讲,这一次他讲到了烤牛肉的喷枪,还有铁丝接触到皮肉的滋滋声。
  邵敏哭了出来,徐楠浑身发颤,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畜生,一群畜生。”
  “没关系,和他们烤的牛肉是一个味道。”司青说。
  郑灵儿破涕为笑。从前,她只觉得司青冷漠、疏远于人群,那张脸搭配着全世界最无聊的性格,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现在她才发觉,司青很会讲笑话。但这种情况一般只发生在她哭的时候,这个发现让她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那天,司青说了很多话,有条不紊地将一件件事,将过往人生全部的不堪摊平,展露在众人面前。
  在看到电子病例上,司青小腹上的疤痕后,她眼眶和鼻子一齐发酸,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是司青依然讲述着,仿佛他并不是悲惨人生的亲历者,这一刻,在郑灵儿眼中,司青是一名战士。
  于是她也渐渐勇敢起来,三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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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是想着郁宝直面过去,才能逐渐成长,他之前依赖樊是因为童年经历导致人格不太健全。放心吧各位小宝,小郁以后绝对不会冷脸洗内裤的,因为是樊渣渣在冷脸洗内裤。(这文虽然是几年前写的,但我的xp永远不变)
  第66章 沉冤得雪
  作为公关界的铁娘子,邵敏离开樊氏后,急于找寻一个合适的案例重新打响自己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