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诩舟给辅导员发信息,简单说明父亲确诊重病,需要时间处理。辅导员言辞恳切的安慰,批了假,让他安心照顾家里。
  ...
  ...
  转眼,三天期限,还剩一天半。
  家里所有能动的现金、厂里紧急折价的机器原料、加上他刚卖掉算法的钱,七拼八凑,勉强摸到七百万的边。距离三千万,一半都不到。
  父亲那边,更是无底洞。医生私下说,病灶很早就存在了,只是这次受伤如同导火索,彻底引爆了。
  这种病,预后极差,治疗更多是延长生存期,需要持续投入大量金钱,简单来说就是要养着。
  谢诩舟感到一种空茫的疲惫。脚下规划好的笔直向前的路,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露出深不见底的深渊。
  ——谢诩舟从小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好学习,考好大学,选有前途的专业,踏实工作,遇到合适的人组建家庭,养育子女,爱护妻儿,让父母安享晚年。
  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平稳进行,他要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直到现在,一切轰然倒塌。
  谢建国看着守在床边的妻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是我不好,太贪心了,想着多跑两趟,多挣点。明明累得眼皮都打架了,还硬撑。”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想要碰碰李秀红,又无力地垂下,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滚进鬓角:“这下好了,自己废了,还拖累你们。那么多钱,怎么赔啊...秀红,诩舟,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李秀红别过脸,憋着气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诩舟握住父亲颤抖的手,用力紧了紧,深吸口气,语气轻松的道:“没关系啊,总会好的,阴天会放晴,人也不会一直低谷。”
  正说着话,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主治医生站在门口,朝谢诩舟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安静的楼道拐角。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见惯生死后的平静:
  “你父亲的情况,你应该都清楚了。胰腺癌中晚期,非常棘手。后续治疗,无论是手术、化疗、靶向还是最新的免疫疗法,费用都会很高,而且是长期投入。你们家现在是什么态度?治,还是不治,治到什么程度,需要你们尽快统一意见。”
  谢诩舟沉默。
  医生等了一会儿,明白了这沉默的含义,话锋一转:“有个机会。有位投资人,为了攻克这个方向的疾病,资助了一个顶尖的医疗团队,就在本市私立医院,有最先进的设备和方案。他们有时会接收一些特殊病例,作为临床数据补充。”
  说着,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
  “你可以去试试。但能不能成,他们收不收,我说了不算。”医生将名片递过来。
  ***
  高尔夫球场。
  陆铮野站在发球区,姿态松弛,目光落在远处的球洞旗上。
  他今天的穿着很休闲,浅灰色的polo衫,白色长裤,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挥杆,起势,击球。动作一气呵成。
  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果岭边缘,又滚了几滚,消失在洞杯里。
  “漂亮。”旁边站着的男人鼓了两下掌,语气随意。
  他穿着相似的休闲装,年纪与陆铮野相仿,气质却更外放些,那张脸是常出现在财经版块的面孔。
  “你今儿手风顺得有点离谱啊。心情好?”
  陆铮野将球杆递给候在一旁的球童,接过毛巾擦了擦手。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好事将近。”
  “哦?”男人来了兴趣,“什么好事?收购案有突破了?还是上头有风声了?”他揣测着近期可能影响陆铮野情绪的商业或政策动向。
  陆铮野没回答,抬眼望了望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际,远处果岭的旗帜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好天气。他想。
  好事么......只是一步闲棋,他还没落下,就主动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盯上的小鱼,懵懵懂懂,即将游进他布下的水域里。
  “算是吧。”陆铮野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男人挑了下眉。陆铮野的心思向来难测,或许真有什么他未曾察觉的利好,他得回去打探打探。
  第5章
  谢诩舟将名片塞进裤袋深处,转身回了病房。
  谢建国闭着眼,眉头因疼痛紧锁着。
  李秀红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湿毛巾,目光空洞的望着丈夫缠满绷带的头。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去,见是儿子,用眼神无声的询问。
  谢诩舟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出去说。
  李秀红起身,替丈夫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建国,我和诩舟出去打点水,你好好歇着。”
  谢建国喉咙里含糊的应了一声。
  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出病房,一直走到楼梯间僻静的拐角。
  “诩舟。”李秀红红着眼,“医生怎么说?你爸这病,是不是......”那个“治不好”的字眼,她怎么也说不完整,在喉咙里滚着,化成绝望的气音。
  谢诩舟看着母亲瞬间又红透的眼眶,反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安慰道:“妈,别自己吓自己。现在医学发达,会有办法的。”
  李秀红的眼泪掉下来:“那肯定也要很多钱,可是家里现在这样,合同那边还要赔......”
  “我会想办法。”谢诩舟打断她,“你先回去陪着爸,别让他看出什么。这里交给我。”
  “诩舟......”李秀红还想说什么,对上儿子冷静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噎了回去。她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背影佝偻得厉害。
  等到母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谢诩舟向后踉跄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发了会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倒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解开锁屏,点开浏览器。
  指尖在搜索框停顿片刻,他输入了名片上的名字:陆铮野。
  页面跳转,映入眼帘的是百科词条、财经深度报道、富豪榜单截图、商业杂志封面,层层叠叠,构成一个庞大的财富帝国版图。
  穹寰集团。
  触角深入科技、金融、地产、医疗、能源......几乎在每个行业都能看到其身影。总部设于首都,海外分部遍布全球主要经济体。
  百科上的照片应该是抓拍,现场应是一场集会。男人坐在第一排,侧脸轮廓深邃,正微微倾身听着旁边人的讲话。
  照片像素很高,能看清他腕间一抹低调的金属冷光,和修长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姿态。
  谢诩舟继续往下翻,看到几条关联新闻。
  一条是关于穹寰集团近期在尖端医疗领域的重大投资,与国内外顶级研究机构合作,建立针对疑难重症的科研与临床中心。
  另一条是财经分析,探讨穹寰在人工智能算法和硬件上的布局,称其“眼光毒辣,押注未来”。
  谢诩舟的目光在“尖端医疗”和“人工智能”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落在穹寰集团四个字上。
  这不巧了么。
  谢诩舟按熄了屏幕,脑海里飞快的闪过合同条款...三千万的索赔。
  他慢慢站直身体,手指在口袋外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隔着布料,感受那硬质卡片的边缘。
  半晌,谢诩舟调出拨号界面,对照着名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了那串号码,然后按下拨通键。
  电话拨通了。
  谢诩舟紧张地屏住呼吸。
  “咔哒。”对面接通。
  “哪位?”一道男声传来,透过电波,略显低沉。
  谢诩舟喉结滚动了一下,稳住声音,尽量言简意赅的说明情况:“陆先生,您好。很冒昧打扰您。我父亲目前在市一院,确诊了胰腺癌。王医生提到,您资助的医疗团队可能接收一些特殊病例......不知现在是否还有机会?”
  “目前临床阶段的志愿者名额已经满了。”
  这话就是拒绝了。
  预料之中的答案,却依旧让谢诩舟的心一沉。喉咙有些发干,他扯了扯嘴角,低落道:“明白了。抱歉,打扰您了。”
  “等等。”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时,对面叫住他。
  谢诩舟动作顿住。
  “你的声音...有点耳熟。你是a大的学生?”
  谢诩舟怔了下,回道:“是的。陆先生您认识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久前你们学校那场创新大赛,我去了。当时是不是出了点小意外?你处理得不错。后来听几位老师提起,说你很优秀。”
  谢诩舟恍然。是了,那次大赛,校领导簇拥着一个男人...原来就是陆铮野。
  他对那位传说中的赞助人并未过多留意,没想到对方反而记住了自己。
  “是,谢谢您提供的机会。”谢诩舟谨慎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