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啊,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为了这个把孩子提前吵出来了。”王卫成欣慰地笑了,“这样也好。我总担心你这性格被人欺负,有点脾气也是好的,不怕你不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会被人欺负。”
  周冉又疼了,脖颈处青筋暴起,脑门儿上的汗流得止不住,咬着唇把脸埋进胳膊里面,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任何人,想从我身边带走昼昼,都不可能。”
  王卫成眼睛酸得厉害,眨眨眼睫毛就沾了泪珠,敛着眸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周冉收缩发硬的肚子。
  “昼昼,你听到没有,你爸是个脾气特别软的人,这辈子第一次说重话就是为了你,你要争气,快点出来,健康长大。”
  “黎明啊,你的冉冉不会被人欺负了。”
  第32章
  折腾到晚饭前后才进了产房,待产室的床上,周冉跪过的、躺过的地方都被冷汗打湿。
  谁都无法想象,也不忍细想,平时看起来那样文弱的周冉,是怎么硬生生疼了一夜,又是怎么抗住了待产室里的这十多个小时。
  周冉的痛喊从产房里传出来,极痛苦也极压抑,像是小动物被凌虐之后忍无可忍从胸腔里爆发出的垂死的呐鸣。王卫成他们几个和周爸爸一起站着,在走廊不算宽裕的空间里走来走去,周妈妈听着周冉一声一声渐渐微弱下去的叫喊,掩面哭泣,喃喃地念着,“黎明,你在天上要帮帮冉冉和孩子,冉冉一定不能有事啊!”
  “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周冉腿上有血。”秦浪悄悄问道,“生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叶陶和王卫成两个单身直男对这个都不了解,崔小动表情一瞬间就紧张起来。
  “有血?我听家长说,我爸爸生我姐姐的时候就是在进产房之前就流了好多血,情况很危险。所以我爸爸体质一直不好,一年四季手都很凉,到了冬天更是冰冷的。”
  产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护士,门外站着的立刻都围了过去。
  “周冉家属在吗,伴侣在不在,进来一下。”
  “他,他爱人……”周妈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进去行不行?”
  王卫成估计是里头周冉出了什么状况才需要家属进去陪同,要周家父母一把年纪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这对老两口来说太过于残忍。秦浪对周冉还存着心思,王卫成看得出来,所以秦浪显然不合适,崔小动跟孟柯在交往,于情理上而言要他进去陪周冉生孩子也不妥当。
  “我们这个小同志进去行吗?”王卫成把叶陶推了出去。
  “啊?!我?!队长我害怕!”叶陶懵了。
  “也行,快进来,带你消毒。”
  叶陶穿着防护服蒙得只剩个眼睛露在外面,一进产房就看到周冉浑身都是冷汗,下身盖着消毒单,敞着腿躺在那里,一只手垫在腰后,神情苦痛。
  叶陶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都被口罩兜住了,糊了一嘴,咸涩得要命。
  护士把产床摇高,那头的医生指挥叶陶,“扶着他肩膀和背坐起来,躺着他腰上使不了劲。注意别碰到消毒单盖着的地方,也不要碰到他的手。”
  周冉后背湿了一片,薄薄的衣料打湿之后印出他肩胛骨瘦削的形状,往下看到周冉的手死死握着床栏,手背上扎着的针头被鼓起的血管顶得歪出一截。
  “陶子……对不起……吓到你了……”周冉一开口都是气声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没事,没事,哥,专心生宝宝,没事!”叶陶侧过脸把眼泪擦在防护服的袖子上。
  其实叶陶害怕极了,周冉这样子,虚弱得像是一片纸,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口气提不上来。张黎明已经不在了,周冉千万不能出事。叶陶还想哭,可是他也知道他是进来帮忙的,不是来给医生和周冉添堵的,再哭王卫成非得骂他。
  “周冉,用力!”医生按着周冉小腹,抬眼看过来。
  周冉曲起分开踩在产床两边的腿痉挛一般地发抖,脚死死蹬住床面,身下的床单都挪了位置。瘦削得硌人的肩膀抵在叶陶的胸口处,青筋暴起的脖子向后拉出一个叫人心惊的弧度。十秒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这期间周冉摒着气全无声息,脸上因为过度用力皮下出血,显出猩红的点痕。
  “冉哥,加油,加油。”叶陶小心翼翼地鼓励他。
  卸了力气的周冉全身凝不出一点劲,喘息着被叶陶揽在怀里,连睫毛都被汗水混着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
  “很好很好,下次再使长一点!孩子的头出来不少了!”医生掰住周冉的膝盖,把手探到消毒单下面,周冉随着医生的动作仰起头虚弱地闷哼一声。
  “周冉,再来!”医生站了起来,用更大的力气压在周冉小腹上,叶陶听到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还没来得及向下看,周冉的身子陡然用力绷起,差点从叶陶怀里脱离出去。
  “呃——”
  “别松劲,快了快了!”医生看了看周冉的状态,“还能使就接着使,这一次让孩子头出来!”
  周冉在发抖,抖得叶陶根本不敢碰他,牙关处泄出破碎的痛叫。
  喷溅出来的血和羊水沾到医生的防护服上,周冉重重向后砸回叶陶身上,虚弱地连喘息都微不可闻,叶陶紧张地拍他的脸,“冉哥,怎么样?医生,怎么样了啊!”
  “头出来了,放松放松,腿别夹!”
  周冉无意识地把膝盖向中间靠,助产士掰着他的腿分开,医生从周冉两腿间慢慢拽出来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
  从孩子的脑袋出来到小身体慢慢脱离周冉的肚子,这之间冗长的半分钟里,周冉一声没吭,五官扭曲地挤到一处,闭着眼睛发抖,叶陶被这种诡异的静谧吓得又哭了一次。
  小家伙一脱离爸爸的身体就哭出了声,叶陶扶着周冉的肩膀让他去看挥舞着手脚哇哇大哭的宝宝,周冉愣愣的,仿佛这一切都还不那么真实。
  “冉哥!是昼昼啊!你和黎明哥的昼昼!”
  周冉睁着眼,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从眼眶里砸下来,他微微点头,视线一刻也不舍得从宝宝身上挪开。
  早产了两个月的小家伙才四斤不到,幸好很健康,哭得很洪亮,趴在周冉身上,小手指抓握着周冉冰凉的指尖。
  周冉无声地掉眼泪,一切,都很值得。
  护士抱着昼昼,领着叶陶出了产房。
  “家属来看看,宝宝要进温箱了。”
  王卫成那双手,能拿着枪杆子保家卫国,也能端着笔杆子运筹帷幄,却在面对这么柔软的小婴儿时情不自禁地发抖。
  “天啊……你好啊,小昼昼。”
  秦浪看着那么小一个肉团子,眼眶湿了。
  崔小动很难想象,这么小一个肉团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怎么那么能折磨人。
  “医生,周冉呢,他怎么样?”周妈妈看了看孩子,立刻去问周冉的情况。
  护士把昼昼接过来,回头看了一眼产房,“医生在做后续处理,应该快出来了。”
  这一等,等了半个小时也没出来。
  产房的门开了几次,护士行色匆忙地跑进跑出,王卫成捕捉到只言片语。周冉要输血,高架上连环追尾事故的伤员也送到了这家医院,o型血不够用,正在从别的医院的血库调血。
  “还没有调到吗!还要多久!”里面传来医生焦急的声音。
  “o型血的家属有吗?”护士问走廊上站着的一群人。
  崔小动看到秦浪稍稍从椅子上起身,又坐了回去。
  “我!我可以吗!”周爸爸问。
  “有没有高血压一类的基础疾病?其实说实话我们不建议您这么大年纪的献血。”
  “这……”
  周妈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崩溃地哭,“我的冉冉啊……怎么办……”
  “我是o型血。”秦浪已经挽起了袖子,站了起来。
  护士打量了一眼,很壮实的小伙子,立刻带秦浪去楼下化验科做配型。
  两大包血浆被送进了产房,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周冉才被推了出来。
  苍白得吓人,几乎要被那床白被压得没了声息似的,静静躺着。潮湿的乌黑头发贴着惨白的脸,触目惊心。被子下面伸出来的两只手背都扎着针头,不同的药液冷冰冰地流进他的身体。
  “冉冉,你要好起来,看看昼昼。”周妈妈无力地趴在周冉身边,哭着摸了摸他的脸。
  崔小动和叶陶去病房守了会儿,周冉一直没醒,两人就跟着护士去新生儿科看昼昼。
  昼昼温箱旁边的护理卡是周冉进产房之前自己填的,字迹隽秀,两位爸爸的名字都填上了。
  周冉,张黎明。
  崔小动看得眼眶一热。
  小家伙在睡觉,好瘦好小。崔小动常听他爸爸们说,他出生的时候有八斤,可是叶陶说昼昼连四斤都不到,鼓着小肚皮那样坚强地呼吸,他为了冉冉爸爸,也在努力。
  叶陶是家里的独子,没什么机会见到小婴儿,好奇地把整张脸都贴到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