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次次不死心一般地找到孟柯,到底想说些什么呢。其实或许根本没有很想说的,只是看看孟柯的脸,心里的愧疚就能得到救赎似的。
  可也是他,让孟柯一次次地失措,失控,仓皇而逃。
  成屿是个伶牙俐齿惯了的,无论是从前和孟修争吵时咄咄逼人的言辞,还是被卢怀嵘带到人前侃侃而谈。
  讽刺的是,在孟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时候却讲不出什么了。毫无条理地讲到他总是会想起孟修,这么多年的遗憾是没能去他墓前亲自说声对不起,又说起卢怀嵘前妻留下的淡漠疏远,眼神阴翳的大儿子,说起他和他的小儿子在这个家遭受的算计。
  崔小动几次想把他请出去。这说到底都是跟孟柯完全无关的,他自己的家长里短。
  孟柯反握住崔小动的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摇头。
  所有的絮叨戛然而止,成屿那样慈爱而悲伤地看着孟柯,哽咽着说:“梦梦,对不起。”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有很多次想找你,我听说你生病的时候,听说你跟同学打架的时候,我,我也希望能像一位父亲那样教导自己的孩子,太硬的脾气改一改。孟情没有同意我见你,我是真的,很想你……”
  孟柯仰着头,眼圈儿有点红,不想让崔小动看见,淡淡道:“还有吗。”
  “有!有……”成屿眼看着孟柯的申请,落了滴泪,“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你看,二十五年,我们之间也就这么一点点话,不及我在我爸病床前一天里说的。”肚子里闹了一阵,孟柯拽着崔小动的手按在腰上轻轻揉抚了两下,“这哪里像是父子。”
  “不必说对不起,你没有义务对我好,你又不是我爸,早就不是了……”孟柯声音里带了哭腔,想起的却不是自己遭受的委屈和磨难,而是崔小动的两位父亲和他们的家,那样无私地像对待亲生的小孩一样爱护、照顾、包容他。
  “我姑姑不让你见我自然有她的考虑,毕竟她才是我的监护人。至于脾气,改不了了。有人愿意包容我的脾气,让我真实地做我自己,为什么要改。倒是你在那个家,挺难受吧。至于我爸……”在成屿面前提起孟修,孟柯连呼吸都觉得太沉重。
  “我爸跟我说过,如果以后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要赡养你。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我永远不要在你面前提起他,也永远不要进入你的家庭。你在那个家里得到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要。
  生病我会吃药,以后左右也没有跟人打架的机会了,早过了冲动的年纪,你不用再惦记我。
  你在那个家,就当好那个家的父亲,不要让你对我的遗憾再次发生。不要总是忏悔过去,周而复始的,你不会开心的。
  二十年的话在今天说完了,到此为止,就当没认识过。”
  亲手斩断了和生身之人的联系,孟柯没觉得多么痛彻心扉,只觉得多年来心里悬而不决的痛和怕彻底落地。
  崔小动开门送成屿出了病房,再转身回来时刚走到床边就被孟柯狠狠抱住了。
  孟柯很少有在他面前示弱的时候,此刻埋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领口,声音颤抖,“我终于,终于说出来了……”
  从下午开始就精神恹恹的,晚饭前孟柯突然说肚子特别疼,崔小动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进来检查过之后说发动了。
  孟柯疼得吃不下东西,崔小动攥着他的手聊天转移注意力,“梦梦,哪个梦,梦想的梦还是孟柯的孟?”
  孟柯熬过一阵疼,睫毛被汗和眼角的生理泪水打湿成一簇簇的,轻轻眨了眨。
  “南柯一梦。”
  “我爸取的名,他和我爸最好的那几年,像南柯一梦。我爸说他希望我记得,我也是在他俩感情很好的时候,被爱着出生的。”
  (八)
  宫缩开始之后开指进程缓慢,护士和崔小动搀着孟柯从床上下来,坐上了瑜伽球。
  崔小动个儿太高,搬了张小矮凳,两条长腿委屈地岔着,才能稳稳地扶住孟柯的上半身,把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脖颈处,在他疼痛的间隙搂住他的腰背,轻轻晃悠颠簸。
  担心疼起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使劲,戒指会划伤崔小动的脖子,孟柯把自己的戒指摘下来,戴在崔小动手上,和他自己的那枚挨着。崔小动撩了撩孟柯后颈处被汗打湿的有些过长的头发,把戴着两枚戒指的手掌递到孟柯眼前炫耀般转了转。
  “看看,多富贵,再镶两颗大金牙就有土豪那味道了。”
  孟柯拧着眉毛痛得“嗯哼”一声,痛呼里带着笑意。
  等到孟柯疼出来的一身汗打湿了自己身上的产袍,也印潮了崔小动里面的衬衣,张主任进来和崔小动一人一边捞住孟柯的两条手臂躺回床上。
  孩子的位置下坠得越发厉害,肚子不再是圆鼓鼓的形状,孟柯起身的时候并不拢双腿,岔着腿根,支在床边喘气。
  张主任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朝孟柯使了个眼神,孟柯心领神会,把床头的薄毯扯过来盖住下身,屈膝竖起两腿微微打开,一边扭头去看崔小动的神色。
  “要回避吗?”张主任笑着问小孩儿。
  “我不。”崔小动连连摇头,伏在床头把孟柯的手紧紧攥住。脸颊和小孩儿温热的胸膛离得很近,孟柯稍一偏头就能听到崔小动如擂鼓一般急促的心跳。
  张主任和孟柯神色严峻地对视了几秒,两人突然都笑了,孟柯另一只手的指尖捻着床单,看着靠近的那双手吞噎了一下。
  “轻点儿。”
  尽管张主任点了头,手指没入下身抵在宫口的瞬间,孟柯飞快地甩开了崔小动的手,指尖陷进枕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别过脸,脖颈拉出一条紧绷的线,膝盖打抖。
  “好了好了。”张主任摘下手套轻轻拍了拍孟柯小腿,替他把毯子拉好,“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打无痛了。”
  眼睛盯着虚空许久才缓过劲儿,一扭头看到崔小动贴得极近的脸,鼻尖上汗涔涔的,刚想开口安慰,他却先亲了亲孟柯的眼角说对不起。
  “我什么都帮不上,特别特别……”小孩儿哽了一下,“特别对不起你。”
  孟柯弯了弯嘴角,伸手把他鼻尖上的汗抹了,用口型笑骂他,“傻。”
  林深送晚饭来的时候带了些好消化的小甜点,崔小动喂孟柯就着水吃了几口,疼痛越发密集,一口奶油含在嘴里连吞咽都费劲。崔小动感觉五脏六腑都随着孟柯肚子里面的动静而拉扯、扭曲,在孟柯忍痛的间隙,不知不觉地把大半块慕斯小三角捏碎在了手里。
  “疼得厉害吗?你掐我吧,打我发泄一下。”崔小动想起之前有件案子当事人生产在即,在救护车上把他爱人户口本都骂了一遍。
  孟柯从崔小动手心里沾了点奶油抹到他脸上,瓮声瓮气地笑。
  “老孟,别跟我逗乐儿,我快……”崔小动抽了张湿纸巾转过身去擦手,半晌没动静,“我快心疼死了。”
  “哎,不至于。”孟柯嗓子有点沙,戳戳崔小动背脊。
  小孩儿不理人。
  “小动。”
  “崔煦旻。”孟柯按着肚子上面被孩子踢到的地方,皱着眉,沉着声,眼睛却在笑。
  崔小动终于转过身,捧着孟柯的脸,眼眶都红透了。
  “我真的,心疼死了。”
  (九)
  打无痛有意避开了崔小动,孟柯找了个借口说想吃一食堂的烫饭。
  崔小动把食盒护在外套里面,跑回来的时候脸被吹得有点红。孟柯岔着两腿靠躺在床头,神情轻松了不少,指着锁骨处的两根药管子故作云淡风轻,“无痛,好了。”
  那佯装惬意的姿态在崔小动看来简直就是此处无银。
  “你就骗我吧。”崔小动把食盒里面的烫饭匀出一些盛在小碗里面,用小勺舀一点吹吹凉递到孟柯嘴边,“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生气了。”
  低头小口小口地抿进去一些汤水,手底下扶着发胀的肚子,知道崔小动总归是不可能在这时候真的跟他置气,孟柯颇有点有恃无恐地轻轻晃了晃脚。
  大多还是被崔小动吃完了,孟柯抿了几口汤说胃里顶得难受,麻醉的劲儿上来脑袋有点混沌,靠在崔小动身上闭目养神。
  “胃里难受跟我说啊。”
  “嗯。”
  “想去卫生间也跟我说。”
  “嗯。”
  断断续续地聊了会儿,崔小动拿起手机一看,距离宫缩发动已经过去了有十个小时之久。身侧孟柯的呼吸逐渐轻缓绵长,被折腾得太累,浅浅地睡着。
  俯身在他额上亲吻,“辛苦了。”
  孟柯没睡着,憋着笑意应,“嗯。”
  小孩是个慢性子,四平八稳打太极似的,张主任最后一次进来做内检,宫口快开全了还没破水。
  “进产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