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多跟我说说,我就习惯了,我下次就不会哭了,你别有负担。”
  “小动,情绪是会传染的……”孟柯的手指在崔小动温暖宽厚的手心里不安分地蜷了蜷,“有我一个病人就够麻烦了。”
  “不会,传染不到我。”崔小动抚着孟柯背脊把他揽进怀里,孟柯的侧脸贴着崔小动身上柔软清香的衣物,小孩儿低沉的,令人无比心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我从小自信得不得了,情绪上的事儿百毒不侵。
  我们家老孟的心里下雨了,小崔医生给你撑把伞。”
  孟柯觉得今夜的自己或许太过敏感,小先生崔煦旻的怀抱却放任他的脆弱。
  同时崔小动也让他无比坚定地相信,今夜的眼泪之后,一切都行将好转。
  崔小动真的做到了他的承诺,孟柯总把他当小孩儿,他也想让孟柯在他跟前卸下所有波澜不惊的伪装,从前憋回去的眼泪忍下去的委屈,都能释放。
  两个笨蛋爸爸在诸多未及体现的问题上永远是新手,也永远都是彼此的小朋友。
  搂着孟柯睡到半夜,崔小动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来,到小房间看了泊亦,摸摸孩子的额头和小手,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崔小动站在次卧的阳台上查阅孕期焦虑加重的相关资料,喉咙发紧眼眶酸涩,眼泪猝不及防就掉在了屏幕上。
  孟柯说,“我以为,我好了。”
  崔小动几乎立刻就明白,不仅仅是曾经困扰了他五年的病痛,也是他的家庭他的父亲。
  孟修成了体面肃穆地刻在碑上的一道疤痕,那个人背影疲惫颓唐地消失在走廊的转角也消失在他们的生活和视野里,然而这两位“父亲”留给孟柯一个人的一地荒唐却远没有那么容易打扫干净。
  崔小动知道的,孟柯不愿回头,却也常常不得不被心病和作为一位新手父亲的挫败感一次次地抛回恐慌却无助的那些年。
  崔小动理解,可他也委屈。
  一想到孟柯在他不知道的内心角落默默思量自己的离开,崔小动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把温柔的钝刀来回地拉锯。
  被侧翻的重卡压在高架桥下面的时候,肺里的血液直直地涌到喉咙,崔小动因为失血神志模糊身心疲惫,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他想着,死了就死了吧。
  可是看到孟柯的那一瞬间,他不敢死了。
  即使真的会离开,他也想体面庄重一点先对孟柯说一句“我爱你”。
  这些,孟柯不知道,崔小动也不忍心让他知道。
  “怎么能这样呢……老孟你混蛋……”
  鼻子发堵,喉头紧涩,崔小动靠着墙抬手盖住脸狠狠哭了一场。
  灌了两杯热水平缓情绪,崔小动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孟柯醒着,捂着肚子撑着床翻了个身,借着月色能隐隐看到他沉静的目光。
  “老孟,想什么呢,嗯?”崔小动清清嗓子,手臂撑在孟柯身体两侧自上而下和他四目相对,“泊亦退烧了睡得很香,你也早点睡,深夜不适合思考,懂不懂。”
  “小动。”孟柯伸出两手环住崔小动的脖子往下一勾,嘴唇缱绻地相贴,孟柯尝到崔小动唇边眼泪咸咸的味道。
  “让我失去思考的能力吧。”
  第二天崔小动打电话给李久业替孟柯请了假,两人都起得晚了些,送小泊亦去幼儿园。
  孟柯在后座挨着小孩儿坐,试图用温暖的怀抱缓冲昨天带给小朋友的情绪冲击。
  在幼儿园入口处见到了那个小男孩儿,崔小动附在儿子耳边说了两句话,“泊亦,就按爸爸昨天教你的说,他要是再推你,爸爸第一个去教训他,别害怕!”
  而后挽着孟柯胳膊走远了些,用手势给小泊亦加油打气。
  “你还没有给我,给我道歉呢。”小泊亦回头看了崔小动好几眼,才鼓足勇气走过去。
  小男孩儿脸上瞬间红了一片,看了看泊亦身后不远处两位假装看风景的爸爸,凑过去小声而快速地说:“对不起。”
  “孟泊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小男孩儿主动伸出手。
  泊亦犯了难,回头看崔小动的指示。
  崔小动用口型暗示:“一起走,一起走。”
  于是小泊亦应道:“我爸爸让你自己走。”
  急得崔小动两步跑上前把两个小孩儿的手叠在一起,潇洒地一挥胳膊,“玩得开心!”
  小男孩儿牵着泊亦没走出多远,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郑重道:“孟泊亦,我以后再也不推你了,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可是我爸爸说不能打人。”
  “谁说的,警察还打坏蛋呢。”
  “我爸爸就是警察呀,他说不能打人……”
  “好吧好吧。”
  “领导,还满意吗。”崔小动环着孟柯的腰往停车场走,孟柯情绪还是不大高,低头沉默了半晌才笑了笑。
  周末带泊亦回两位大家长那边,早在两天之前刚听说泊亦在幼儿园有点磕磕碰碰晚上还发烧了,林深就急得恨不能当夜就开车过去。
  圆满解决正骄傲着的小崔同志在电话里笑嘻嘻地应:“深深,你当年对我都没这么紧张,您的好大儿吃醋了哦!你和我老爸别急,周末就带泊亦过去。”
  吃过饭之后崔璨和崔小动带着小泊亦拼乐高,小孩儿倒像是对客厅里堆着的新鲜花材更感兴趣,崔璨教一种花的名字小孩儿就跟着念,认得很快。
  泊亦很静得下心,孟柯和崔小动商量着等到孩子五岁,认知能力更强一点,看看他喜不喜欢钢琴或是有没有别的什么爱好,可以随他喜欢学点东西。
  林深在庭院里修剪花枝,孟柯抬头望了望那棵植株,泊亦四岁,它也四岁,四年前肚子里面住着六个月的小泊亦陪林深剪枝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高。
  “爸爸,需要帮忙吗?”
  “好。”林深回头笑一笑,还是特意拿了一副手套递给孟柯。
  “四年了,一年一年,花开得很好,我们小泊亦也长得很好。”林深站在初春午后澄澈的阳光里,微仰着头,眼角绽着笑意对孟柯道。
  这棵树的花期在泊亦生日前后,此时新绿的叶子交相掩映,看不到花骨朵,孟柯抬头被叶片之间斑驳的光影照着,微微眯起眼睛。
  “爸爸,其实我……总觉得对泊亦有种愧疚。”
  林深抬手拉下一根枝条修掉繁杂的冗枝,“为什么呢?”
  “在我还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父亲的时候泊亦就来了,四年之间我有很多困惑的时候,是泊亦在这个过程中跌跌撞撞地长大,然后给了我答案。”孟柯摩挲着一片油光光的叶子,“有了第二个小朋友之后,我常常在想,他比泊亦更幸运。”
  “你觉得小小宝比泊亦小宝幸运,是因为出生在两位父亲更成熟的时候?”林深和孟柯对面而立,目光柔柔地掠过他隆起的肚腹,“小孟你想过吗,这或许是小泊亦独有的一份幸运呢?”
  “陪爸爸们一起成长的日子,作为哥哥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是一笔很难得的财富。”林深转身看到敞开着大门的客厅里面正在认真插画的小泊亦,“作为对价,泊亦在这一过程里或许会掉很多眼泪,会摔倒很多次,他终究会把握住这笔可贵的财富长成一个很好的小孩,未来的某一天还会在这条路上跑到你和小动的前面,回首一起成长的经历,无论是作为父亲的你们还是作为小朋友的泊亦,都会对彼此说一句谢谢。”
  孟柯和崔小动在作为父亲这条路上还远没有走到林深和崔璨之前,林深的话却让孟柯早早地望着两位大家长的背影,酝酿起多年之后的那一句“谢谢”。
  作为父亲,也作为儿子。
  脚边堆积了细碎的冗枝残叶,小泊亦踩着地上的枝条“嘎吱嘎吱”地跑过来,崔璨跟在后面伸手虚虚地在后面扶着,小孩儿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并不太成章法,审美稚嫩,像是急于把一整个春天捧到孟柯眼前,用的都是大朵的色泽艳丽的花,那个蝴蝶结大概也是小朋友自己系的,两条垂下的缎带都没有扯齐整。
  “小泊亦,自己扎的花束要送给谁呀。”崔璨蹲下鼓励羞赧的小朋友勇敢。
  “送给爸爸。”踮起脚尖努力地把一束花递到孟柯眼前。
  “谢谢泊亦,为什么给我送一束花呢?”孟柯把花抱进怀里,学崔小动那样在掌心落一个吻,贴到小朋友脸上。
  “因为,嗯……”小泊亦挠着脑壳想崔小动教给他的那句话,“小爸说,要在爸爸心里种一束鲜花,春天才会来呀。”
  孟柯几乎是一瞬间就湿了眼眶,抬头看到崔小动站在台阶上面的门框边,朝孟柯飞了个吻,而后举起两手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谢谢。”
  孟柯和崔小动遥遥相对,口型对他道谢,低头去嗅鲜花的清香,垂眸的瞬间眼泪猝不及防落进花束里。
  崔小动带着他全部的爱热热闹闹地裹挟着孟柯往前走,即使时常仍会遥遥回望一眼心底深处那片芜杂的废墟,孟柯知道的,他走不了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