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演出结束后,一直没吭声的乔让当着所有观众的面,把贝斯悍然砸断在舞台上,头也不回地下台了。
  当天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上了热搜,很多人骂乔让脾气烂,作秀,小牌大耍...但在崇尚个性与叛逆精神的摇滚圈,这一砸愣是把他们乐队砸出了名堂。
  “琴可以再买,音乐节遍地都是,我玩音乐又不是来当孙子的。”
  乔让这么和公司高层顶嘴,把对方气得半死。
  从前的陈聿怀总觉得他像一柄闯荡江湖的利刃,斩的是快意恩仇。
  年轻时的乔让天生懂得怎么享受堕落,他抽烟喝酒打架泡妞,坏孩子的事样样精通。他教会好学生陈聿怀抽烟喝酒,并且以此为傲。这样纯粹的坏与叛逆,对那时的陈聿怀有致命的吸引力。
  咕噜。咕噜。水面冒出一串气泡,肺里的氧气耗尽了。陈聿怀坐起来,呼吸紊乱。
  浴缸里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晃溢出来,置物架上的手机适时响起。
  陈聿怀开了免提:“喂,妈。”
  “小聿,你弟下周出差回来,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啊?”
  “最近忙,不回。”陈聿怀把滴水的长发拢到背后,起身抬脚跨出浴缸,淅淅沥沥的水淌了满地板。
  “真不回?”陈母沉默一会儿,“你爸正好找你有事。再说你好久没回京城了,他不高兴。”
  “那让他气死呗。”镜子蒙了一层水雾,陈聿怀抬手一抹,露出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一边用毛巾吸干发梢水分,“他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可是妈也想你了。”
  这陈母招屡试不爽,陈聿怀果然沉默半晌,毛巾掸在肩上,手指蹭干净水,拿起手机开始看机票,“知道了,什么时候?”
  “下周六。”
  “嗯。”
  挂了电话,购票成功的短信也顺势弹出,陈聿怀把手机甩回置物架,就这么赤身走出去吹头发。
  他的头发保养得很好,手指穿梭其间轻盈又灵活,陈聿怀总会在这时想起以前乔让那头齐肩长发。
  那时他们住出租屋,条件差得要命,乔让每次洗完头都没耐心擦干,倒头就睡。
  “这样明天起来会头疼。”陈聿怀提醒多次无果,只好拿毛巾帮他一点点擦干。
  乔让的发质偏粗硬,扎小辫时总有碎发蓬起来。
  陈聿怀会认真把他的头发按生长趋势捋到一起擦干,手指从乔让温热的头皮顺到发尾,像是把这个人摸透了。
  “....”
  吹风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陈聿怀突然觉得很没劲,吹到半干的头发草草抹了护发精油,然后走到客厅,蹲下身去翻药箱。
  他蹲着吃完药,没动,静静等待药效上来。
  缓了一会儿,陈聿怀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平复呼吸,顺势垂落的长发带着吹风机的余热,温柔包裹他的脖颈、手臂、后背,像有个人在背后抱住他,很舒服;他任由身上未擦干的水珠顺着皮肤表面滴在地板上,直至腿渐渐麻痹...
  那种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被药效盖过去之后,他的大脑思维又活跃起来。
  都过去了。就像乔让说的,陈聿怀只是在舍不得过去的乔让。时间给他添了太厚的滤镜,直至一切都在记忆中失真。
  `a 1/4 s二十岁的乔让已经死了,十八岁的陈聿怀也已经死了。都死了。他为什么要惦记一个死人?
  陈聿怀撑着茶几站起身,走回浴室,摸起手机,点开那栏私密相册。
  笑着的乔让,生气的乔让,吃饭的乔让,弹琴的乔让...荧荧屏幕反射的蓝光在他眼睛里放大又缩小,陈聿怀的手指一一划过那些抓拍或是偷拍的照片,才发现电子照片也会随着时间变模糊。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很久很久才落下,一张、一张、极其缓慢地删掉了那些照片。全部。所有。
  有关过去,一张不剩。
  如果可以,那就让一切重新开始,陈聿怀还有很多个七年赔得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一章
  第15章 脏
  陈聿怀的飞机在周六下午三点落地,京城的七月底比沪城干热,绷得人脸皮发紧。
  中央别墅区距首都机场只有几公里,来接他的司机在陈家呆了二十几年,沉默寡言开着车。
  车内寂静得无聊,陈聿怀从后排往车窗外望去,几幢红砖灰瓦的独栋别墅屹立着慢慢靠近。
  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怎么变,当年给每栋规划的公摊面积大得吓人,透着一股所谓有钱人的从容与松弛,营造出京城表面上的慢节奏。
  车缓缓泊进院子,绿茵草坪中央种了颗梧桐树,风一吹就飒飒作响。
  陈聿怀下了车,陈母曲项歌早早就在门口张望,打着卷的发髻油光水滑,面色红润少细纹,顾盼神飞之间未见半分更年期的老态,这是只有浸润在幸福中的女人才有的状态。
  陈聿怀走近了,叫了声“妈。”
  曲项歌亲昵搂住他的胳膊捏了捏,心疼道,“又瘦了,是不是工作累着了?”
  “还好这个发型好看,显得你脸特别小。”
  曲项歌眉开眼笑,半是嗔怪:“就知道哄我开心。”
  陈聿怀被她拉进屋里,条件反射瞥一眼二楼书房的方向。
  曲项歌看在眼里:“你爸还没回来。你弟在房间里呆着,我叫他下来。”
  话音刚落,楼上响起开门声,陈高徉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冲着他,穿着睡衣,不咸不淡叫了声:“哥。”
  “哎,”陈聿怀笑眯眯应声,“这次去哪出差了?”
  “去华西区考察了一下。”陈高徉走下楼梯,状似无意提起,“爸说先让我接触接触那边的业务。”
  陈聿怀一脸惊讶:“啧啧,不愧是我弟弟,年轻有为小陈总啊。最近累坏了吧?瞧着法令纹比妈都深,这要是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爸呢,来,快坐下歇歇。”
  他说着颇为大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位。
  “....”陈高徉最讨厌别人拿他外貌说事,有陈聿怀在身边对照,想不介意都难。
  “谢谢哥,不过我还年轻,身体很好。”他皮笑肉不笑挨着陈聿怀坐下,“听说男人二十五岁之后明显力不从心,你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
  曲项歌看见这兄友弟恭的一幕,欣慰地扭身去厨房,“我去看看菜好了没有。”
  唯一观众一走,陈聿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低头玩手机;陈高徉冷哼一声,一屁股挪远了。
  兄弟俩相差三岁,关系却称得上恶劣,平时在亲朋好友面前装得哥俩好,背地里却不知道掐了多少回架,每每不到见血不消停。
  从陈高徉角度很容易解释恶意的根源。
  比如陈父陈母都是普通人长相,却偏偏中了个陈聿怀这样的基因彩票,从小到大只要兄弟俩共同出现的场合,长相优越的陈聿怀永远是备受瞩目的那个。
  再比如,陈聿怀从小脑子就活,上学时属于天妒人怨的天赋型学霸,而陈高徉高一入学时,光荣榜已经挂上自家亲哥的高考分数和录取院校。好巧不巧,兄弟俩的班主任都是同一个,在班主任的“厚望”下,他苦学三年,高考排名还是比陈聿怀低几千名。
  后来陈聿怀因为玩音乐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拒绝了陈父安排的人生路线,不肯接手家里公司。寄予厚望的陈父失望透顶,大号练废了才记起有个小号,终于把目光投向被忽视多年的陈高徉,慢慢让他学着管理公司。
  陈高徉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在各方面都把自己逼到最好,甚至连联姻都乖乖听从父母的安排,去年娶了一个门当户对却并不爱的女人。
  兄弟俩从小被周围人比来比去,陈高徉输了太多年,早已忘了亲情的滋味。嫉妒和不甘似苔藓阴暗滋生,到头来却发现陈聿怀根本不在乎这些。
  -
  陈父临近饭点才姗姗回来,一见陈聿怀,脸黑了大半,“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我看你是在沪城乐不思蜀了,大半年才能求着你见一面。”
  陈聿怀客气道:“不敢,这不是回京述职来了么。”
  “油嘴滑舌。”陈引堂嘴上斥责,面色倒是缓和了一些,“来书房,正好我和你有事要说。”
  陈聿怀应声起身,余光瞥见陈高徉的视线似有若无黏在这边,心里跟明镜似的,抬脚跟在陈引堂后头上二楼。
  书房的装修参考了上世纪的欧式风格,红木书柜沉实厚重,连灯光都是大气不敢喘的暖黄。
  陈引堂说:“坐吧,咱父子俩好久没好好谈心了。”
  陈聿怀坐下,“爸,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咳咳,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陈引堂生平首次露出不自在的尴尬神色,“你弟结婚一年多了,一直没个孩子。上个月去检查,说是无精症。”
  陈聿怀舌尖抵齿憋着笑:“哦。然后呢?”他几乎能想象陈高徉看到检查结果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