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而林蛮则宠溺地,看着他笑。
  林蛮微微侧脸,同时应该也在看蒋棠夏那一侧的后视镜,所以目光并没有很聚焦。看到副驾的人手舞足蹈,开车的林蛮也被感染,嘴角挂起一丝笑。但那弧度太轻微了,完全依托于蒋棠夏的存在。如果他的副驾空空荡荡,如果他孤身一人注视前方,很难说他脸上还会不会有轻松的表情。
  蒋棠夏松开手指,让照片恢复到原本的大小,他随后拨通了那个陌生电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都不用特意去猜,蒋棠夏就知道这种事只有曹卓晔才能干得出来。
  他当然感到隐私被窥探的冒犯,但他更好奇:“到底拍了多少啊?快,都发来给我看看。”
  第21章 天真到残忍
  林蛮这车货的路线复杂,最后一家在麒麟湾工业区。他刚停稳,蒋棠夏就急匆匆往欧菲公主的那一栋跑去,孙菲并没有在办公室,只有曹卓晔一个人坐在茶桌前,两个精致的琉璃小杯里盛着茶水,还冒着龙井的清香和热气。
  蒋棠夏扭头望向监控,一眼就看到孙菲站在车间的设计室里,监工似地双手背在身后,正盯着设计师做新款秋靴的样品。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档口,蒋棠夏也就不跟曹卓晔客套,开门见山问道:“你来干什么?”
  “来检验一下辅导成果。”曹卓晔故意用一种玩笑的语气,“你之前不是跟阿姨说每天晚上都在我家研究志愿填报吗,我当然要来关心一下,你被什么学校录取了?”
  说完,曹卓晔伸长手臂,将一个ems快递,从茶桌的这一头划到靠近蒋棠夏的那一头。那蓝色包装的文件夹已经被拆过了,封面是学校标志性的红墙建筑,蒋棠夏将硬壳材质的通知书从ems外盒里拿出来,那上面的字体全都做了精美的烫金设计,祥云纹路铺满整个封面,会随着光线若隐若现。
  蒋棠夏有些心虚地挠挠头。他在官网上看过录取结果后,就没再关注通知书的寄送,甚至忘了自己留的地址是欧悦公主的门面而非家里。也不知道孙菲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反正也已经未经他允许就拆掉了。
  蒋棠夏翻开通知书,写有自己名字和录取大类的内页光滑到反光,像是能把他的脸都照亮。孙菲不希望他报考心理学,他也没犟着,选填的志愿全都和计算机相关,本来675的分数上省会大学的热门专业很有难度,但这所大学的特色是大类招生,蒋棠夏擦着边,被求是学院的科创大类录取。从结果上来看,这番捡漏还真像是受了高人指点。
  “恭喜你。科创大类的性价比很高,大二分流后也有机会进人工智能这种热门专业,到时候你不管是考公考研,还是直接就业,都很有优势。我要去复读的高中也在省会,和你的大学很近,我们以后还可以常见面。”曹卓晔的这声祝福是真心的,但蒋棠夏总觉得他的声音刺耳,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对劲。去读什么大学考什么专业,明明是他自己的人生选择,曹卓晔却表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满意,还理所应当地指手画脚了起来。
  “你复读的那个高中是省会数一数二的,教学质量甩山海高中都一大截,你就好好在里面待着,别念叨我。”蒋棠夏不想接他的话茬,将通知书塞进办公桌的柜子里,再走回曹卓晔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质问:“你还拍到了什么?”
  “你想让我拍到什么?”曹卓晔反问道,嘴角一抹玩味的笑。以他对蒋棠夏的了解,对方此时此刻已经拿出了最坚决的态度和气场,但他丝毫没有被窥探的冒犯和恐惧,而是好奇,像个没有戒备心的小孩子,敌人手里有糖,他也敢伸出手去讨要。
  “我哪里知道您纡尊降贵跟踪我是为了什么?啊您不用亲自出马的吧,是不是雇了别人啊。”蒋棠夏说着,还左顾右盼了起来,然后一个没忍住,坐到了曹卓晔边上,一双眼炯炯有神,喜悦地像碰到同类:“你也会觉得他工作的样子很迷人吧!”
  曹卓晔:“……”
  蒋棠夏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威胁了,反而很是兴致勃勃。
  虽然他觉得曹卓晔的行为很离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曹卓晔不是坏人,而且是个聪明人,并且罕见地记录下了自己和林蛮的同框。这是蒋棠夏不曾拥有的,他不可能邀请林蛮自拍,林蛮在干活的时候他要是掏出手机来拍摄,也很奇怪。
  于是蒋棠夏只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林蛮什么活都接,什么货都送,有些材料按订单包装后规格不一,单子小,客户多,林蛮不仅需要排路线,装车的时候,还要将各式各样的包装严丝合缝地嵌入,卸完以后不走回头路。
  会有人和自己一样,被一个送货司机吸引吗?蒋棠夏并不确定地看着曹卓晔,满脑子想的都是还在附近那一栋卸货的林蛮。林蛮今天穿黑色短裤,烈日当头,盛夏的阳光照在林蛮身上,小腿淡色的绒毛在光影里是金灿灿的,他穿一件灰黄色的、洗到有些失去弹性的短袖,汗水早已湿透他的领口和后背,当他跳上车厢,将装满货物的编织袋堆到停在侧面的板车上,他的肩膀会随着一次又一次地侧身,出于惯性地往前倾,浸了汗的上衣布料和后背就会更贴合,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脊椎的凹陷,每次动作有所停顿的时候,真的会有豆大的三两颗汗珠,顺着他的发尾和下巴甩到包装上,那汗珠在光线下,也是金黄色的。
  蒋棠夏看得目不转睛的同时会很心疼。
  他又扭头看了眼监控里正在车间的孙菲,还是背对着镜头,但完全能想象她面色的焦灼。
  物质生产对行业内的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有司机在周而复始地送货,也有老板娘在永不停歇地打款出样,所有人不论身份地位,都只是一双鞋的制作销售过程中的一环,当孙菲在面对赊销客户的咄咄逼人,以及买买提们的犹豫和哀求,林蛮作为司机的送货单价以分和厘计算,山海市这条庞大的流水线对孙菲和林蛮一样的无情,蒋棠夏能把母亲的辛苦看在眼里,他同样也会无法自拔地倾慕林蛮工作时的认真模样,他喜欢看林蛮效率极高地装卸货,喜欢听他跟不同车间的管理或者老板本人闲聊,喜欢两人一起坐在车里,他打方向盘时手肘无意戳到自己胳膊时的触感,喜欢那双清洗过后掌纹里还带着点水汽的手摸自己的头发,喜欢他的手不止摸头发,期望他的手能有一天往下,渴望他能摸一摸自己的脖颈,乃至于掐住,不要留情,而是留下青青红红的痕迹。
  “……你还真是,天真到残忍的程度啊。”曹卓晔忍不住向蒋棠夏凑近,在他的耳边低语,“孙阿姨到底是怎么生养出,你这样无辜的人。”
  蒋棠夏以最快速度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意识到曹卓晔从头到尾都对林蛮不感兴趣,一如他发来的照片——曹卓晔眼里只有蒋棠夏,所以丝毫没有拍出蒋棠夏眼里林蛮身为劳动者的魅力。
  身后一阵热风,蒋棠夏转身,推门而入的是林蛮。
  林蛮已经卸完货了,准备离开工业区,特意来告知蒋棠夏一声,见到茶桌前还有一个曹卓晔时他表情瞬间变得古怪,难受得像突然一阵胃疼,他面色很快恢复了寻常,站在门口跟蒋棠夏简单说了两句,就离开。
  蒋棠夏随后追了出来。
  林蛮说自己接下来是要去城北,蒋棠夏一定要跟着,他也不会强硬地拒绝。只是一路上两人难得没说什么话,空调和引擎甚至盖过了广播的声音,蒋棠夏也没认真听,心猿意马地望向窗外,曹卓晔在他耳畔的扣问如白日幽灵,挥之不去:
  “勤劳,刻苦,用自己的双手和劳动换取报酬,多么完美无缺的劳动人民啊。你父亲当年遇到那个黔南来的外地女人时,是不是,也像你现在看林蛮这般心动?”
  烈日耀眼,蒋棠夏被刺痛得闭目,揉太阳穴养神。
  他回忆起当初为了把曹卓晔从天台上劝下来,自己慌乱之际也是口不择言。他当时怎么卖惨式劝说来着,哦,好像是强势的母亲,出轨的爹,同性恋的自己都没想过要结束生命,曹卓晔这种根正苗红的天之骄子就请高抬贵脚。比他更平凡的芸芸众生都在努力地活,曹卓晔你可千万别死啊,赶紧和自己一起回班级里做错题集。
  现在想来,蒋棠夏这般掏心窝子的自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的失败!
  但曹卓晔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偏偏吃他这一套,两人的父母辈也有点渊源,在学校里关系也挺紧密。如果没有毕业以后莫名其妙的告白,蒋棠夏不会抗拒曹卓晔这个朋友的,他现在只剩下懊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推心置腹地,和曹卓晔说那么多自己家庭的隐私。
  而孙菲除了在病房里的那一次告知,再也没有让儿子卷入他和蒋晓峰之间的“大人的事情”。
  实在是家里的隔音不咋地,有一次,深夜,尚未熟睡的蒋棠夏听到孙菲拽着父亲到客厅里,严厉地训斥,他一颗心就跟着揪起,深怕厂里库存太多了,或者是买买提们又来做局,能让蒋棠夏也跟着提醒吊胆的是这些,如果说他是儿子,那么欧悦公主就是孙菲的女儿,连年的寄宿生活让蒋棠夏待在学校里的时间比家里都多,欧菲公主才是那个一直陪伴在孙菲身畔的孩子,欧悦公主的一切小事都是大事,与之相比,蒋晓峰那些没有实质性行为的出轨,反而显得无伤大雅,甚至还挺具备戏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