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不年轻了,但她的孩子正青春,健康年少,她是一个老板娘,企业说大不大,说小牵系了数十个人和家庭,她的丈夫死了,但他们的“公主”还存在着,她的目光落在数不清的制服上,“欧悦”的字样随所有人的呼吸起伏着,跳动着,好似真的活过来似的——
  大厅的门被从外推开了。
  酒宴已过半,还有人姗姗来迟,和刚好移动到门口的气球蛋糕撞了满怀,奶油边缘的几颗气球被踩破,发出的爆裂声吓得里面的小孩惊惶失色。
  父母们赶紧来认领自己的孩子,明明是曹卓晔迟到,却是他们给来客道歉。曹卓晔坐到曹方身边后,父亲的面色也不太愉悦,他问儿子资料都准备好了吗,曹卓晔强撑着礼貌跟孙菲打了声招呼后吞咽了几口微凉的吃食,艰难地说:“差不多了。”
  林蛮也注意到了曹卓晔的出现,手肘顶了顶蒋棠夏,像是要把他往那边推:“你朋友来了。”
  “就一同班同学,”蒋棠夏凑到他耳朵边,“怎么,你吃醋啊。”
  林蛮赶紧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子往边上侧,他下午还要送货,没沾一滴酒,他的耳朵红透。
  蒋棠夏憋着笑,目不转睛地,就喜欢看林蛮各种各样的反应,而当他满心满眼都是林蛮,另一桌的曹卓晔已经离开了席位。
  蒋棠夏的手机不停传来收到讯息的震动。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来源,又放回兜里,林蛮注意到他眉宇间的烦躁,问:“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就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蒋棠夏也走出了大厅,根据信息来到公共区域的男洗手间。欣荣记不论大小包厢都配有卫生间,这里基本上不会有人进入,蒋棠夏也不打算久留,所以没特意反锁上门,直接了当地问曹卓晔:“你到底要单独和我说什么?”
  曹卓晔还在洗脸,无框眼镜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水流哗哗,他扬起头颅后攥紧镜片像握起锋利的刀片。
  曹卓晔说:“我下个星期就要去美国了。”
  “恭喜你。”蒋棠夏已经听说了,他不觉得曹卓晔只是想再重复一遍这个信息,他问,“所以呢,然后呢?”
  曹卓晔说:“你和我一起走吧。”
  蒋棠夏:“……”
  蒋棠夏白眼能翻到天上去。
  “你这人……”他实在是又好奇又好笑,无奈道,“您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臭毛病啊,又开始了,梦到哪句讲哪句。”
  而曹卓晔依旧我行我素地,有条不紊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我知道你考上z大也不容易,我帮你了解过z大的交换项目,你可以先入学,然后——”
  “停停停!”蒋棠夏捂住耳朵叫停。
  他拒绝曹卓晔的“然后”,脸上也有了几分严肃的怒气,“你听不懂人话吗?曹卓晔,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你围着转的。我说了,我、不、出、国。”
  蒋棠夏说完,都笑出声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出国,就在昨天,他还跟林蛮商量自己入学后应该几个星期回山海市一次,两地动车距离不到两小时,林蛮要是得空,也可以到z市找他,到时候他也可以带林蛮去学校里逛一逛,听听课,也像个大学生那样。
  林蛮只是一如既往地听,沉默着,不反驳,也不附和,终于想好要说些什么,就又被某个老板娘的催货电话打断。
  没关紧的水龙头嘀嗒。曹卓晔终于冷静,良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我们这样的人,还是出国比较好。”
  “是啊,天高皇帝远的,再也不用担心世俗的压力。”蒋棠夏知道他说的相同之处是性取向,赶紧怂恿,“你早去早解放。”
  曹卓晔说:“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又来了!”蒋棠夏做投降状,气到头晕,最后一丝好脾气也被消磨殆尽。
  他不愿再和曹卓晔费口舌之劳,转身毫不犹豫地就要离开,曹卓晔在他身后威胁道:“不然我就告诉孙阿姨,你每天晚上都是在和谁鬼混。”
  蒋棠夏放在门把上的手僵住。
  扭过头,他刚好条件反射地接过曹卓晔扔过来的一台手机。尚未熄灭的屏幕里,躲在暗处的镜头拍到他在一辆五菱货车里,和驾驶室里的人侧着相拥,脸颊贴得很近,像是近到有在亲吻,又实在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看不太清。
  第30章 欧悦公主
  蒋棠夏往后又翻了几下,手机里的偷拍照不止一张。
  昏暗的停车场里,没有星空的夜,任何灯光的闪烁都会格外扎眼,所以拍摄的人只能远远蛰伏着、观察着,不知跟踪了多少次,才拍到他和林蛮在连靠背都无法调整的驾驶室里有亲密的接触。
  蒋棠夏任由屏幕在眼前熄灭。
  他还没有蠢到徒劳地去疯狂删除。曹卓晔既然愿意给他看,就肯定还有备份在。
  “你这人,真的是……”蒋棠夏攥紧了手机。
  语言已经不足以表达蒋棠夏此时此刻的心绪,他知道曹卓晔给自己看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晚上我会把z大的所有交换项目资料都发给你。”曹卓晔的诉求和他的威胁一样言简意赅,“跟我一起出国,不然我就把这些照片发给孙阿姨。”
  装修现代华丽的卫生间里再一次只有水龙头的滴答声,非常规律。
  对视良久后,蒋棠夏先开口,问曹卓晔:“你自己是不想出去的,对吧。”
  蒋棠夏的眉头微皱,那柔和的语气听到曹卓晔耳朵里,近乎悲悯。
  曹卓晔突然就崩溃了。
  他不过是个和蒋棠夏同龄的少年,之前强硬的态度荡然无存,只剩下瑟缩的肩膀,表情更是扭曲古怪,神色哀求,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曹卓烨试图往蒋棠夏走过来,但当他迈出第一步,才发现自己的躯体都被抽走了气力,甚至保持不了平衡,身子一歪就要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去。
  蒋棠夏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去扶住他。
  他向曹卓晔伸出了手,曹卓晔在抓住的一瞬间就暴露出贪婪本色,顺势促成了与他面对面的拥抱。蒋棠夏想拉开距离也来不及了,曹卓晔完全是黏糊在他身上,哪怕他松开了双手,曹卓晔扒拉住他的肩膀,双手缓过他的后背,像是强行要将蒋棠夏和自己融为一体。
  “你松手!”蒋棠夏生气了,语气严厉,“手和脚都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能这么费劲心思地扒拉着我,你倒是去走出你自己的一条路啊!”
  “你说得可真轻巧。”曹卓晔惨淡一笑,“我也很好奇,如果你是我,又会怎么做。我都还没去美国呢,我名下就已经有两套house了,是我父亲操作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曹卓烨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掺杂着恐惧,逐渐语无伦次,“以他的职务,这么心急地要把儿子搞出国,就是为了方便紧急转移资产,他在风口浪尖上,他被人盯上了,小夏,就连我母亲也……”
  “我母亲说过,你父亲从小就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最懂权衡利弊。”蒋棠夏总算从他的桎梏中抽离出来,出于心软地安慰道,“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承担太多风险的。”
  但曹卓晔还是恐惧到眼神不断闪烁。
  蒋棠夏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枯败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直到这一刻,曹卓晔在他眼里,还是算不上坏人。
  而真要追根溯源,两人从小就打过照面。在棠下村尚未拆迁的日子里,曹方逢年过节也会带着妻儿衣锦还乡,全村的父老乡亲巴不得敲锣打鼓迎接他,其中也有孙菲的身影。她会提着能力范围内所能购买的最昂贵的礼物前来拜访,打听一些厂房和工业用地的新规划,她每次都能听到有用的消息,礼物则被完好无损的退回去。
  孙菲每次都会带着蒋棠夏,见到了曹卓晔,一如既往地要儿子向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小小的蒋棠夏就和小小的曹卓晔学到了荷塘里,城里来的小孩哪里见过淤泥里开出的花,不敢上船,只肯和蒋棠夏在塘边嬉戏。
  但有些话也只有小孩子会童言无忌。
  曹卓烨告诉蒋棠夏:“我妈妈说,如果你妈妈也考上了高中,读了大学,那我父亲其实更娶的人是她。”
  “真的吗!”小小的蒋棠夏瞪着大大的眼。他在那么小的年纪对大人的世界并没有任何概念,只能理解为:“那我不就是成了你!”
  蒋棠夏打量曹卓晔的目光更为直接,像是在比较两人身上还有什么共同的地方:“我还没上过城里的补习班嘞!”
  后来,随着曹方职务的升高,他很少再回棠下。
  又过了几年,蒋棠夏和曹卓晔在山海高中再相遇,而在这之前,他们的人生轨迹也有极为相似的重叠。虽然依旧是农村户口,蒋棠夏一直在市区上学;他没上过额外的补习班,但也考进了山海中学的重点班。
  蒋棠夏每次考砸后去散心的教学楼天台,同样也是曹卓晔的秘密基地,以至于在蒋棠夏的印象里,曹卓晔似乎永远是那个偷跑到教学楼天台上吹风的无助少年。在别人眼里,曹卓烨是家境显赫的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本不应该有任何烦恼的他却会在天台栏杆边溃败到想要轻生,告诉蒋棠夏自己是个该死的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