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为了抵达这样一个时刻,图卢兹当然传授了不少临床技能,被蒋棠夏熟练地用于解梦。没有一个来访者不会对分析师提到自己的梦,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比如一个厌食症患者会在梦里吃小孩,还不止一次地开车前往海边,而她本人甚至没有驾照。蒋棠夏后来是这么解释的,这位温州移民二代从小生活在多语言环境,无法完全融入某一个群体,她在家庭和学校社会里都感到孤立无援,难以把控人生的方向盘,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这位年轻的女孩在现实生活中从事模特事业,频繁登上时装周。她还告诉过蒋棠夏自己会催吐,她说这在行业内很常见,模特们为了保持身材都会这样。蒋棠夏和她是在医院里面对面会谈的,女孩已经瘦到器官衰竭的程度,被她的温州父母送进圣-安东尼,蒋棠夏经常能听到她们说温州话,但会谈的时候,女孩又会和蒋棠夏说流利的法语。
  如果不是山海方言与温州话有略微的相似,蒋棠夏很难将小孩的发音amai与法语里的amour(爱)联系到一起。女孩厌食又催吐,是因为她一直在吃不想吃的东西,行业的固定审美,父母亲人的压力都是被强行喂进她嘴里的,她无法反驳反抗,只有在梦里,她真正想吃的东西才显山露水,爱,她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被填满。
  蒋棠夏永运记得自己给出这个解释后,女孩诧异的眼神,良久不语。他们的分析在女孩出院后就结束了,半年后,女孩给蒋棠夏发来一封介绍近况的邮件,她离开了模特行业,附赠的照片里她笑容洋溢,体重回到正常水平。
  “……她们都是带着症状来找分析师的。”蒋棠夏喃喃自语。来访者总是带着困惑和问题来做分析,当症状消失,分析关系也就结束了。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林蛮出现在镜头里。
  他的头发又染回了黑色。vivian说“你好,林蛮”,他只回“你好,你好”,并不称呼对方的名。
  “这次的排名很糟糕哦,倒数第二。”林蛮习惯性地先更新一下生活里正发生的事情,他的表情神态可不像是真的在懊恼惋惜,没什么胜负心,哪怕他在下一场的比赛里若再次排名倒数,就会面临淘汰的结局。
  林蛮又沉默了,低头做沉思状,时不时抬眼看几下蒋棠夏,像极了小时候坐讲台边开小差的顽皮学生,老师家长担心极了他的成绩,他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都能玩得风生水起,不亦乐乎。
  但林蛮也不是毫无烦恼和忧虑。他特意去搜了些专业资料,精神分析也有很多细分的流派,有些分析师在会谈的过程中会使用“弹性时间”,有一位知名祖师爷更是将这项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会让来访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直接请他离开。
  林蛮对vivian的分析时长一直挺满意,但上回的四十分钟,还是让他有些心有余悸。他特别担心vivian今天也会提前结束,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没话也要硬着头皮找话说。
  “下一期的主题也出来了,母亲。”林蛮清了清嗓子,无奈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歌曲。”
  vivian静静地看着他。
  “节目组鼓励所有的选手邀请自己的母亲来现场。这么大体量的综艺当然要做一些感恩主题,王菁大发慈悲地要报销母亲们的机票,连那两位外国友人的母亲都邀请,但镜头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大喊到破音——不需要。”
  vivian没忍住,一个露齿的笑。
  林蛮想,自己无奈的表现能把vivian逗笑,也算是一种苦中作乐。
  vivian问:“为什么不需要。”
  “她不会来的,我了解她。她不会想要出现在镜头前。”林蛮点了点头,“而且她日常还要上班,她不想出名。”
  vivian不解:“她现在还要上班吗?”
  “我给了她很多钱!”林蛮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自从演出有了稳定的收入,他就开始给家里人打钱,七妹的店铺是他买的,四哥的首付是他出的,还有那些一直在山海当小老板的哥哥姐姐,到年底想换个更新更大的厂房,林蛮二话不说也把租金打过去。
  但他母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所以不管林蛮给她打多少钱,她收下后,第二天还是要上班。
  林蛮说:“她现在还在山海打工。”
  读过大学坐办公室那才叫上班,银花每天在麒麟湾工业区里找的活,那就打工。不止林蛮,她其他的小孩也曾劝她退休,但她就是闲不住,一定要进个厂干活。
  vivian问:“你怎么看待你母亲的勤劳?”
  “她一直很勤劳。”林蛮毫不犹豫地肯定道。记忆里,当父亲还健在,母亲就需要和他一起在田里劳作,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村里的模范夫妇,却也因此没空余的时间精力看护刚出生的六妹,所以才发生了惨剧。
  “而且她跟我说过,比起种地,在鞋厂里打工都还轻松得多。”丈夫去世以后,银花再守着黔南的一亩三分地种不出什么值钱东西,她才随着打工大部队去了山海,在凤凰街道的各种厂子里做工,过年才回趟家里。
  林蛮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
  年长的哥姐逐渐都在凤凰街道扎稳脚跟,林蛮还有书念的时候,每年寒暑假也会坐着大巴车去山海,但他们的母亲却很少有机会获得那张车票,永远要围绕着黔南的土地和半瘫痪的丈夫。
  而这样一个女性,是会和其他留守在村子里的男性,发酵出流言蜚语的。
  vivian问:“那你父亲对后面的小孩都是什么态度?”
  林蛮又陷入了回忆。
  真要说证据的话,其实没有人能百分百确定林霜就一定不是父亲的小孩,甚至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哪怕他失去了劳动力,银花和他的相处也是很和睦的,不然也不会再生育,只是年长的哥哥姐姐们嫌家里多了一个又一个拖油瓶,林霜年长一些,那些冷嘲热讽就全进了她的耳朵里。
  但父亲本人并不排斥。
  流言和丑闻像是从未进入他的耳朵,恰恰是林霜刚出生的那几年,父亲下地走动时甚至能搬动些重物,身体都好了不少,歪着嘴抱着林霜笑,仿佛那个被他父亲捂死的女儿又回来了。
  后来家境实在拮据,父亲也没舍得小林霜,而是送走了弟弟。
  vivian问:“那你怎么看待你的母亲?”
  林蛮说:“我以前跟她提议过,要么就去做亲子鉴定。翻看一些老照片,林霜和我父亲小时候也挺像的,但我母亲总是觉得没必要,她说每一个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不需要鉴定。”
  “但是村子里的话传来传去,传到最后会变得很难听。”林蛮扯扯嘴角。他现在已经走得够远,早已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但还是记忆犹新,“很多人说我父母是一只老鼠找了另一只老鼠,又生了一窝小老鼠。”
  vivian若有所思:“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一只老鼠,找到另一只老鼠吗?”
  林蛮一愣。
  “你从我的问题溜走了。”vivian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眯起,锐利得像伺机而动捕捉老鼠的蛇,“在你眼里,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蛮没有做直接的评价,而是又想到了一件小事。
  “有一年冬天,山海市被封锁了。”林蛮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一段记忆的真实性,林蛮皱着眉,眼神不太能聚焦地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回忆。
  “现在不会有人特意讲那几年都发生了什么,我那时候也小,放寒假的时候和四哥一起来了趟山海,在哥哥姐姐的加工厂里当童工。那时候年底赶货是真的忙,我妈也被他们叫来搭把手,所有人住在一个哥哥租的小房间。在封锁的前一天,我们恨不得晚上睡在加工厂里,想着多出点货再回黔南,没想到政策下来是按村封锁,别说上高速回老家,我们就是想要走出加工厂都比登天还难。”
  按理来说,林蛮这会儿难以忘怀的,应该是外来务工人员在山海遭受的歧视与窘境,比如口罩等物资优先发放给本地人,他们二维码上的信息也和本地人的不一样,若不是实在没地方去,房东恨不得把他们孤儿寡母的都赶出去。
  “我四哥很乖,除了做核酸就躺床上,足不出户,还会劝我妈不要轻举妄动,那个二维码灵敏得很,就是去了另一个村都能查出踪迹,到时候牵连所有人。”林蛮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妈偏不。”
  有一天下午,银花自作主张地离开出租屋。林蛮的四哥焦急坏了,生怕她一个外地人在外面乱逛被抓走,银花过了个把小时后成功回来了,四哥迎上去,以为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是带回来了什么丰富的物资,银花手里就拎着个塑料红篮子,里面摆满了草莓。
  “草莓?”vivian在奇怪为什么不是别的水果,“你喜欢吃草莓吗?”
  林蛮迟疑地摇了摇头:“算不上喜欢吧。不过草莓对于我们这种家庭来说,不算便宜。”
  vivian像个逻辑严谨、酷爱推理的侦探,他不明白:“但你妈妈偏偏带回来的是草莓。不是口罩或者更实用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