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唯点头:“嗯。”
  扬的指尖在画纸边缘轻轻摩挲了几秒,低声道:“我记得同寝三年,你好像没怎么画过人像。”
  沈唯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为什么?”
  “我觉得画人像很难。一个人不管是脸上的表情还是身体的肢体语言,变化太多了,也许你捕捉到的是这一秒,但是很快就变了。怎么说呢,我觉得我抓不住那种感觉,画不好,干脆就不画了。”他顿了顿,看向扬的目光带了些揶揄:“不过要说这个,应该是你的长项吧?我听他们说你的画室里大部分都是人体雕塑,还有上学期过来的那位新模特。我记得5月份的时候你应该有好几个天都是画室过的夜?”
  扬的脸色微微涨红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我那是在做作品!那些人都在胡说八道什么!那个模特本来我跟她说好了加时的价格,结果她临时变卦,想敲我一笔,我就干脆把她赶走了,那几天我都是一个人在画室的。”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
  沈唯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连忙打着圆场转移话题:“好好好,是我的错,不该随便听其他人乱说。来吃东西吧。”
  扬没有动,低头又看了手里那幅速写一会儿,抬头对沈唯试探着道:“这幅画……能不能送我?”
  沈唯愣了愣,这只是一幅他随手画的素描写生,谈不上多精细,也不是什么出众的作品。
  “这只是我随手画的,如果你喜欢,我回去之后重新画一副水彩或者油画给你?”
  扬摇头:“不用那么麻烦,这幅就很好,我很喜欢。既然是随手画的——就送给我当个纪念?”
  他抬头看向沈唯,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
  沈唯投降地举起手:“既然你喜欢那就拿走吧,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我有罪恶感。”
  扬倏然笑起来,合上速写本:“那就说定了。我一会儿给卡丽阿姨看看,她肯定也会很喜欢的。”
  卡丽上菜的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沈唯和扬刚刚把鳕鱼派吃完,主菜就端上来了。
  不同于卫城或者天鹅堡,这次端上来的主菜看起来没有那么精致讲究,反倒更像是北境家常的炖菜:两个扁平的浅口盘子,里面是浓郁的姜黄色汤汁,肉类和蔬菜掺杂在一起,冒出袅袅的热气,还带着一股有些不太一样的香料味道。
  “卡丽阿姨很擅长做鱼,今天刚好有新鲜的材料,味道保准跟你之前吃过的不一样。尝尝?”扬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沈唯。
  沈唯闻言尝了一口。
  一开始确实有些不太适应,但是等那股有些陌生的香料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汤底的鲜香慢慢浮了上来,香料并没有完全压住鱼肉的鲜美,反而融合得特别美妙,让人忍不住想吃第二口。
  “我以前确实没吃过这种做法的黑鳕鱼,味道真不错!”沈唯的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扬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慢慢吃,反正今天没什么事,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唯微微挑眉。
  “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扬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同一时间,下城区,孔雀酒吧。
  因为昼夜时长变化的原因,虽然才刚到7点,德库城区的夜生活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室内室外的空间,外面的街道有多寒冷,里面的气氛就有多热烈。
  安德烈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前,面前的木桌已经缺了一角,缺口处经过常年累月的摩擦已经变得光滑,一杯淡绿色的苦艾酒放在他右手边。
  酒吧中央点了一个巨大的暖炉,加上簇拥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大多数人都脱下了厚重的冬衣,露出内里的长袖衫。
  毕竟是下城区,他们衣料的材质只是最普通的棉麻,上面多多少少沾着洗不掉的污渍或者补丁的痕迹。安德烈衣冠楚楚坐在那里,虽然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他整个人的气质却并不显得与这里违和。只不过就算酒吧已经快要坐满了,他面前也没有人敢凑上来商量拼桌。
  “先生,您的油炸豆米。”随着一道快活的拖长的声音,一个裤子上摞了两个补丁的年轻男人把一个金属小碟放到了安德烈面前。他棉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的位置,浓密的汗毛下是一片看不太清楚的纹身。
  安德烈抬头扫了他一眼,开口:“我好像没点这个。”
  男人耸了耸肩:“也许吧,您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小小的赠品,欢迎常来孔雀酒吧坐坐。”
  安德烈伸手从小碟里拈起一枚黑色的豆米,往上轻轻抛起又接住,最后看向对面的男人:“您认识我?”
  男人咧嘴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齿:“德库不大,下城区就更小了。一般来说我们这里都是熟客,生面孔很容易引人注意。”
  安德烈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苦艾酒,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对着面前的男人晃了晃:“酒不错。你是老板吗?”
  男人摇头,转身指了指吧台的方向。
  吧台后,一个瘦高扎马尾的女孩正把四个敞口玻璃啤酒杯推上台面分给面前的客人,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瘦高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墨绿色的长劲酒瓶,正在往一个玻璃杯里倒酒。他目光低垂着,一边看着手里倒入的酒液,一边跟面前的另一位客人说着什么。
  那么片刻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安德烈的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十来米,还有一小片喧嚷的人群,但是男人准确地捕捉到了安德烈的视线。
  安德烈不闪不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几秒,安德烈唇角微微勾起来,对他举起了手里空荡荡的酒杯。
  老板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安德烈手指一松,那只小小的玻璃酒杯直直落在地面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仿佛一个信号,酒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了。
  沈唯被扬拖着出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一方面是这顿晚饭吃得实在太饱,一方面是安德烈那边一直没有什么消息,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找自己,但他也不想大晚上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瞎逛。
  “那地方不远,我保证,很快就到了——”扬拽着他的一只胳膊。
  今晚不但没有起风,连日来一直笼罩的浓云也散开了几分,夜空的西南角露出一轮巨大的暗红色的球体——那是距离索拉星球最近的一颗卫星β2。在本星系的太阳折射下,β2发出一片带着些铁锈色的光芒,映照在路两边的雪地上,似乎带上了几分沉重的不详。
  沈唯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声音也有些瓮声瓮气:“所以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扬晃了晃他的胳膊:“你马上就知道了。我保证喝一杯老乔特的特制饮料,你的感冒很快就会好。”
  沈唯:“……所以你要带我去个酒吧?”
  扬笑嘻嘻的,没吭声。
  两人绕出一条小巷,扬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尖锐地响了一声。
  沈唯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扬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来,脚下步子放慢了几分,对沈唯道:“你先往前走,我得回个通讯,老乔特的酒馆不远了,前面右转就是。”
  沈唯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往前面先走了。
  按照扬指的方向,面前这条小街走到底,前面右转。
  转过这个转角,迎面卷过来的空气里似乎带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十来米开外的雪地上,一扇门板横七竖八地躺着,明黄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洞里透出来,几个人影站在门口。
  沈唯本能地觉得其中一个人有些眼熟。
  不等他走上前,对方已经朝他的方向转身过来,灯光为他整个人勾勒出一片有些冷冽的剪影。
  “真是巧啊,沈唯先生。”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主动开口,唇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19章
  二十分钟前。
  扬带着沈唯出门之前跟卡丽打了声招呼,卡丽靠在吧台一侧,对着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玩的开心,托洛少爷。”
  眼看着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卡丽舒服地叹了口气,走到他们先前坐着的桌子前开始收拾碗碟。
  她刚刚把两份碗盘都收进后面的厨房,准备开始清洗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木门开合的声音,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见是丈夫回来了,愉快地朝他打了个招呼,一边继续清洗手里的碟子一边开口:“你绝对猜不到今天谁来了。是小托洛少爷!”
  进门的男人“唔”了一声。
  卡丽显然习惯了,继续兴致勃勃道:“我第一次见他带客人回家,那孩子看起来倒不像是北境人,我在准备下午茶和晚饭的时候,看到他在那边画画,所以我猜那大概是托洛少爷的同学。”
  男人依旧只是简单地“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