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科洛尔也伸手探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我们必须把它推进积分区。”
  夜色不算浓,程烛心睡在地上,他的视野另一边门缝里还有走廊上的光,一条窄窄的缝隙,像极了他们车队的现状。程烛心觉得应该说点轻松的,于是他踢了踢被子,说:“你记得15岁我们俩盖的毯子吗?那年上海潮得不行,被子都是霉味,只剩下一条大毛毯。我们俩争谁长得比较高,用力把脚探出毯子外边假装腿很长。”
  “喔。”科洛尔记得,接着说,“然后你爸爸走过来告诉我们,赛车手太高的话,体重也会上来,就比别人吃亏。”
  “然后我们同时把脚缩回去。”程烛心接上。
  那之后有一次在意大利,科洛尔带他去教堂祈祷二人不要再继续长高。遗憾的是他们两个都超过了一米八,程烛心1.82,科洛尔1.83。
  f1围场的第一年总是难熬的,尤其开一辆不怎么样的车。
  一个人难熬,两个人就还好。
  科洛尔二话不说,伸手握住程烛心的胳膊,说:“上来。”
  那床很窄,不适合两个成年人一起睡。
  科洛尔掀开被子把他裹进来,额头贴着他:“好了,闭上眼睡觉,程烛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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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现在,头盔里是他自己了。……
  “睡得好吗?”桑德斯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问完程烛心,喝一口咖啡,刚入口,他眼神中的狰狞过渡成恐惧。
  这表情变化让程烛心选择跳过他询问自己睡得好不好这件事,取下墨镜,问:“你在喝……什么?”
  “不知道谁买的,说是上海特色咖啡。”桑德斯说完,将咖啡杯举到程烛心视线齐平的高度,“你看看这个标签贴?”
  “小笼包美式。”程烛心缓缓读出来。
  “什么美式?!”身后走过来的科洛尔惊恐地复述,“是我的中文退步了吗?!”
  “我也希望。”程烛心困惑挠头。
  桑德斯又品了一口,然后侧过身,迷茫地想要在空气里寻找什么但无果。最后将它搁在控制台的边缘,挡了个运动饮料让他不会被媒体扫过的镜头拍到,喃喃自语:“好的我先放在这里,等冰块融化后稀释这个味道应该会好些,总之先放在这里……嗯,来吧,我们去里面开个短会。”
  程烛心和科洛尔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同步笑了下,一块儿进去p房。
  克蒙维尔车队的领队伯纳德手里也有一杯小笼包美式,不同的是这位法国人接受得相当好,他见到两个车手进来:“早。”
  “早,伯纳德。”程烛心取下书包,也看看他的咖啡,“这个口味…还好吗?”
  “特别好!”
  伯纳德快六十岁了,因为知道他很爱开玩笑,程烛心接着他的话头问:“和我们的车一样好?”
  科洛尔从侧边搡了他一下:“开会。”
  上海这条赛道让很多车手头痛,它的1、2号弯是连续回旋弯,对车手的控车能力和赛车刹车稳定性都有极高要求,更别提上赛让人头痛的14号弯——1.17公里的大直道,飙着340的尾速将油门踩出前翼,紧接着就是个必须慢到180的重刹。
  练习赛上大家会很直观地面对这些赛道难点,伯纳德把那杯小笼包美式吸得簌簌响,冰块在里边互相推挤。程烛心开始好奇小笼包美式入口会是怎么样的体验,然后又被科洛尔搡了一下,是在提醒他专心。
  桑德斯和提塞先后讲了讲今天赛车的调校数据,强调练习赛上需要的数据。上赛同样对轮胎管理要求非常高,一练后就是冲刺排位赛,虽然说每个人都跑过千百次模拟器,但真实的赛道是沥青的新旧状态都会对轮胎磨损有不同影响。
  会议后是健身训练,紧接着冲个澡出来开始媒体采访。
  比赛周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紧凑,主场车手更甚,程烛心在记者询问“如果不做f1赛车手的话你会去做什么呢”的时候真的非常非常想脱口而出“没有这种如果,这是我六岁就决定好的事情”但仍然笑着点头回答说“如果不是非要继承家业的话,我比较想种地放牧”。
  也算坐实了稻草人这设定。
  从周四起,车手们就要跟着营养师吃每一餐,毕竟谁都不想坐在座舱里时闹肚子。
  有时候赛季初会给车手们带来一种刚开学的感觉,倒不是消极怠工或缺乏斗志,正赛上的驾驶状态大约在第一站的排位赛前就能调整到位。这种“开学感”是社交上的,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媒体们蜂拥而至,搞了泥石流般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几乎是往车手们脸上扔。
  周五上午出现了一则新闻,亚特兰车队的拉尼卡疑似恶意推搡了一名记者。听闻此事时,程烛心刚刚结束fp1前的主场车手采访。
  “哇哦。”程烛心握着运动饮料走到桑德斯旁边,“新记者吗?居然敢惹拉尼卡,是不是功课没做足。”
  桑德斯挪开头戴式收音机的一边,露出耳朵,笑着摇摇头:“不是记者,是个油管博主,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好像是拿了一杯芹菜汁还是什么的东西,非要拉尼卡喝一口。”
  “疯了吧。”程烛心感叹。
  “好了,拉尼卡的脾气本来就很恐怖,你现在不要想这个,专心准备,去做反应训练然后穿赛服进赛车。”
  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车手们通常会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如果谁对自己有极端肢体行为,会有工作人员阻挡,他没必要亲自动手。
  总的来说还是拉尼卡为人和他的驾驶风格一样激进。
  程烛心坐进座舱里。
  他是中国人,但在上赛练车的时长不算多。对他来讲,上赛不能说是一条熟练的赛道。
  他开出维修通道,回应桑德斯的radio check,开始暖胎。
  赛车是一件让程烛心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原因,没有什么童年偶像,他小时候看比赛,无法分清那些头盔里具体是哪个车手。
  那大约是七八岁,他甚至无法看清那些赛车的涂装,它们流星赶月,在程烛心的视野里只留下一些残影。
  所以在儿童时期,程烛心那时崇拜的就是那种速度。并不是某个车手,也不是某台赛车——毕竟他那时候真的分辨不出谁是谁。
  留在他脑海里的只剩下速度。
  现在,头盔里是他自己了。
  人们常说少年时代所崇拜的那个英雄会相伴其很久很久,程烛心少年时期没有一个具体的“英雄”,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便他开着这辆不尽如人意的赛车,却依然觉得儿时在他眼前只留下一条残影的赛车里,坐着的就是自己。
  次日,冲刺赛后,科洛尔专注地刷着手机。
  程烛心凑过来看:“在看什么?”
  “好多人在骂拉尼卡。”科洛尔抬起头,目光越过程烛心耳边,看他身后没有别人,才小声说,“因为那个油管博主发了个阴阳怪气的道歉视频,他说因为这周末靠近愚人节,他只是想开个玩笑。”
  这里是车手们入住的酒店,行政酒廊在这周末被车队包了下来,科洛尔在等营养师拿来晚餐。
  “我看看。”程烛心在他旁边坐下,拿过科洛尔的手机。
  拉尼卡是围场有名的臭脾气,对方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得以大做文章。拉尼卡不仅赛道上激进,赛道下对待媒体更是偶尔蹦一些“f”单词的脏话,这点众所周知。
  但这回确实是这博主的问题。程烛心啧啧摇头:“拉尼卡都不能算是推他,顶多把他拨开吧,这不挡着路呢嘛。况且这博主后退的动作假到在足球场上是会被‘嘘’的。”
  科洛尔在他旁边“嗯嗯”点头,程烛心转头看他,他一眨眼,睫毛像小浪花一样翻扬了一下。
  恰好视频中本尊从他们桌前路过。拉尼卡端着他的一杯奶昔,那就是他今晚的晚餐了,有些可怜。
  两人同步地抬头跟他挤出来一个微笑,毕竟新秀被前辈撞见当面吃瓜,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hey。”科洛尔打招呼,“这个人真是离谱,对吧。”
  拉尼卡似乎刚被教育过不要乱讲话,眼珠子乱转了一圈,最后只意义不明地点头笑笑,走了。
  倒是程烛心站起来叫住他:“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是拉尼卡的名字,他停下来,有些错愕。程烛心指指他们这张小餐桌对面的位置:“一起吃吗?你们那边……你们亚特兰那边好像蛮多人的欸,要不要一起?”
  拉尼卡舔了舔嘴唇,犹豫不定。
  程烛心“唰”地展开一张餐厅铺在桌子的另半边:“来嘛!给我们讲讲上午发生了什么!”
  程烛心眼睛里闪着好奇,科洛尔在旁边也隐隐期待。
  拉尼卡只看见两个小屁孩准备好听他要怎么骂一骂最近围场里的媒体,叹了口气,抽开椅子坐下了。
  “好吧,你们居然还愿意跟我一桌吃饭,伯纳德没有叮嘱你们最近离我远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