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梦魘
  阳光灿灿的早晨,顾盼走进了岑南最黑暗的梦魘。
  高级公寓里是一个被压缩的真空容器,她呼吸堵塞,一瞬间攫取不到任何氧气,愣愣地望着坐在沙发边缘的男人,灵魂好似被掏空。
  他们被囚于这场噩梦中,动弹不得。
  岑南低下头,背脊弓成了一弯颤慄的山脉,双手捂住脸:「盼盼⋯⋯我用不了刀子的。」
  「就像我再也拉不了小提琴一样。」
  顾盼心脏骤缩,失重感向下拉扯,感觉整个人掉进了黑骏骏的无底洞里。
  她只知道在岑凝离开了之后,岑南就转换跑道,再也不拉小提琴了。
  昔日的小提琴天才毫无预警宣布退圈,委实是音乐界的一大遗憾。当时顾盼问他缘由,他也只是说发现自己对作曲比较感兴趣,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
  「姐姐是……自杀死的。」岑南掩在手掌后方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用一把弹簧刀,割喉死的。」
  顾盼觉得自己又往下坠了一点。
  当时她十六岁,刚进入3xz当练习生没多久,公司管得严,连手机都会没收,大家只能一心一意扑在训练上。
  岂料有一天,她忽然被告知了岑凝的死讯。
  顾沿亲自打了招呼,公司给她放三天假,让她跟这位从小一起长大、如同亲姐姐一般的女孩子做最后的告别。
  岑家长辈像是麻痺了,尤其巫琳的脸更是木然,一袭黑色长裙立在葬礼现场,像个精緻的木偶。忧伤和惶然蔓延在灵堂前,大人们避而不谈,她只知道岑凝是自杀走的,但不知道背后的原因,也不清楚她的手法。
  听说岑南是死亡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可望着绝望的少年在岑凝遗像面前碎掉,顾盼就更不敢去打探了。她的心已经被狠狠剜了一刀,跟姐姐感情那样好的岑南,不晓得该有多么的痛。
  姐姐走了,从前的岑南好似也跟随她的脚步离开了。
  沉寂的那些日子,岑南无数次想要重新拾起小提琴,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拉琴。
  自从小时候被发现了音乐方面的天赋,就被培养成母亲巫琳的继承者,延续小提琴世家的衣钵。
  人人都讚巫琳琴拉得好,孩子更是生得好,琴坛不怕后继无人。
  而在背负父母期待的同时,岑南当然也很爱小提琴,从小就以成为顶尖小提琴家的目标努力着。对他而言,小提琴是信仰般的存在,他享受拉琴的过程,去感受每一分弦动的脉搏,让整个灵魂都被旋律淹没。
  可是那件事发生之后,对于小提琴,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
  父母的不谅解,外界的猜度谣言,以及再也回不来的姐姐。
  这些压力经年累月下来成了一种精神上焦灼的折磨,再加上对自己无能的厌弃,岑南在每个夜半时分被厚重的心魔压得几欲窒息,失去了入眠的能力。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在无数个交叠的梦魘中惊醒,空洞的眼神里全是难癒的疮,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漆黑。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在目睹了姐姐的自杀现场后,每次拿起小提琴,眼前浮现的都是浸泡在血泊中的姐姐,以及那把身首分离、跟姐姐的生命一起溃烂的小提琴。
  血红色的琴弦缠绕着他的颈,握着琴弓的手剧烈颤抖,连演奏出来的音色都锈跡斑斑。每每拉不到五分鐘,不,三分鐘,恐慌便会张爪侵蚀他的心脏,好几度差点把琴给摔了,连拿都拿不住。
  小提琴在他手中已然成了毫无价值的废品。
  被砸烂的明明是姐姐的琴,却好像把他的那把也折断了。
  在彻底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拉琴后,岑南消沉了很久很久,放弃顶尖音乐学院的保送入学资格,把自己放逐,在外面流浪,连父母都找不到他。
  等到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他蜕去了行尸走肉的死皮,已经像个正常人一样,能够体面地应对生活。
  后来,他再次考取大学,慢慢地重新接触音乐,转行作曲。
  再后来,就是大家知道的那样了。于网上发表了几首曲子之后,岑南被经纪公司找上,写出了很多首爆曲,又因为唱歌好听,渐渐地从幕后转到幕前,自己开了工作室,正式成为歌手出道。
  巫琳见心爱的儿子重新活了过来,儘管对于小提琴感到遗憾,但看到他在创作的路上混得有声有色,便也逐渐放下了,尽力去支持岑南的事业。
  岑南失去了最初的梦想,失去了姐姐,以创作歌手的身分新生,在歌迷的簇拥中笑着为世界带来音乐瑰宝。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风光无限的背后,他到底承受了多少难以释怀的不理解和苦痛,又将多少曾经的渴望积压在心底,只待午夜梦回之际翻出来,血淋淋地祭奠。
  现在这些过去赤裸地摊在面前,顾盼大脑空白,只本能地感觉到了心碎,连骨缝都发出震盪的尖叫声。
  「如果当时我没有开演奏会,是不是就能阻止姐姐自杀了?」
  岑南终于把手放下,重新抬起头,面色惨白,扯了扯脣。
  「盼盼,你说,如果我没有让姐姐一个人待在家,是不是她就不会自杀了?」
  多情的瑞凤眼里没有任何笑意,顾盼目光落在他嘴边那抹无助又自嘲的弧度中,张了张嘴,声带像被阉割了一样,一时间发不出任何的安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见自己颤巍巍的声音:「岑南……不是你的错。」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紧紧抱住他。
  「凝凝姐的离开并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自责。」
  她想起那段时间,刚好是为了筹备出道而疯狂待在公司训练的时候,每天泡在练习室,跟身边的亲友都很少联络,生活中最多交集的人只有一起练习、相互扶持的其他四名成员。
  「对不起,岑南。」顾盼瞳孔浮上一层雾气,「在你最低潮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陪伴你。」
  女孩子的吐息喷在颈窝,温和的声线缠上第五肋间隙,岑南心下一紧,眼角也析出几分细碎水光。
  沉默在客厅里漫漶,两人一时无话,只清晰地感受彼此共振的心跳,分食时隔多年的哀伤。连岑北都在一旁安静坐着,乖巧地盯着主人,一隻爪爪搁在他的脚上,像是安慰一样。
  良久,顾盼放开了怀中人,转而用双手捧起他的脸颊。
  光线倾洩。明明是她在上方弯身,对他垂以柔煦目光,可岑南这会儿坐着仰望女孩子,却感觉向下坠落的是自己。
  在世界坠入那双清澈的眼眸之际,他听见她说。
  「岑南,从今以后,我会代替凝凝姐好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