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想清楚 09
  就在张雯穗离开的第四天,陆子瑄也没有妈妈了。
  相较于班旻既的冷静,她在巴蕾离世后,几乎哭到呕吐,哭到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她的身边也许曾经出现陆君杰、出现曾湘鈺、出现陆品媗,但就是从来不曾出现巴蕾。
  应该是说,再也没有了。
  她开始產生幻觉:走廊尽头有熟悉的脚步声、电话铃响时以为是母亲打来问她吃饭了没、甚至在梦里看见巴蕾坐在餐桌前,轻声说:「子瑄,别闹,快到妈妈身边。」
  可一醒来,只有冰冷的枕头,和满屋子再也闻不到的、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班旻既很快就来了,她一下子便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拥着他哭,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班旻既这才跟着哭了。
  像是终于被允许了,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彼此的怀里哭得毫无形象。
  没有谁比较坚强,也没有谁需要被安慰。
  班旻既的眼泪落在她的肩上,温热而真实,陆子瑄的眼泪落在他的胸口,冰凉而绵长。
  他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乾了,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世界仍旧没有任何改变。
  母亲们依然不在了。
  陆子瑄也有了与班旻既一模一样的经歷,那些仪式、那些流程、那些必须在悲伤尚未成形之前就得完成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少。
  设灵、诵经、烧纸钱、跪拜、答礼。
  巴蕾的灵堂设在同一座公墓里,位置却在更深处,坡道更陡,风也更冷,然而她和张雯穗还是有所不同的,巴蕾的灵堂里,满是宝蓝色的非洲菊,那是陆子瑄所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而张雯穗的灵堂里,虽然只有一束粉色蝴蝶兰,那是她生前最钟爱的花,也是班正州第一次送她的花,即便班旻既从来不愿记起,此刻也不得不为了母亲,选择放下挣扎。
  告别式定于六天后举行,当陆子瑄哭到意识回笼,才发现班旻既一直守在身边,他没说太多话,只默默帮忙掛白布、摆香炉、整理供品,动作熟练得令她心疼。
  打火机一次又一次按下去,火苗窜起,又迅速熄灭,直到一隻手从旁伸过来,替她挡住风,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火终于稳定地燃了起来,纸钱在火盆里慢慢捲曲、变黑,最后化成一片片轻薄的灰。
  班旻既没有说话,只是陪她一起跪着,像她前几天陪他的那样,他来到她的身边,想起陆子瑄这几天一直抱着事故现场的那几朵宝蓝色的非洲菊残朵,心里不免一阵酸涩。
  他凝视前方,轻声开口:「这片非洲菊,真的好美。」
  陆子瑄的身体微微一颤,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慌,「宝蓝色的非洲菊是我妈生前最想要研发成功的品种,但是碍于湿度、温度、配色和许多其他条件的限制,直到最近,才终于实现了这个梦想。这些花啊,就算到了晚上,花蕊也像在发光一样,给我一种特别安详的感觉,让我守灵时不再感到那么害怕了。」
  话说完,她忽然明白了,原来失去母亲,不是某一个瞬间的崩塌,而是一种被迫学会的漫长适应⋯⋯
  适应这个世界,从此不会再有她,在自己回头时站在原地等她。
  适应再也没有一个她,会在自己什么都没说的情况下,就知道自己今天过得好不好。
  适应她曾经存在于生活里、理所当然的温度,彻底消失。
  张雯穗与巴蕾的告别式,刚好订在同一天,一个在上午十点,一个在下午两点,同一座公墓、同一片天空,却是两个方向。
  清晨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沉,班旻既和陆子瑄这天并没有见面,因为这一天他们要各自送走母亲,也要在同一天,彻底失去还能被当成孩子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