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嘴巴发苦。
  “你……都知道了?”
  洛芙无声地点点头。
  “我……”裴瑛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千言万语,他却无一语可辩。
  “对不起,阿芙。”他颓然道。
  洛芙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们的婚约本也就是阿耶与裴叔的几句戏言,如今作罢,也怨不得裴郎君。”
  再次听到“裴郎君”这三个字,裴瑛的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她终究是不肯再唤他一声“哥哥”了。
  洛芙说完便起身离开,裴瑛欲要挽留,然悬在半空中的手到底没能触碰到她的衣袖。
  他拿什么挽留?
  是那一句“洛家女不足为裴家妇”,还是那一句“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如今她主动退婚,他本该如释重负,可为何胸中却似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裴瑛活了十八年,向来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再难的题、再长的文章都不曾难倒他。可这一次,他彻底困惑了。
  他试图在书卷中寻找答案,可圣人只教他们明事理、辨是非,却从未教过他遇“情”这一题该如何作答。
  这般郁郁几日后,裴瑛在某日下学后,约了洛茗在城南的一家酒馆一叙。
  几杯浊酒下肚,听完裴瑛心中的困惑,洛茗脸上露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涩。他重重地拍拍裴瑛的肩膀:“裴郎,你也知道我这婚姻背后是怎么一回事。你来问我,怕不是专戳人痛处?”
  裴瑛无言,默默又饮下一杯。
  “不过,我这儿还真有一句真心话要劝你——没有感情的婚姻,便是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我便是前车之鉴。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罢。你与谁成亲,我不关心,只是你莫要耽误阿芙下半辈子的幸福。”
  他对洛芙有情吗?有罢,否则他为何会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闷酒。
  可对她到底是什么情?是兄妹情罢,他曾经那么言之凿凿的确信过。
  可偏偏今夜,他不那么确定了。他想起洛茗成亲那一晚,他和阿芙并肩漫步的场景。明明那时候,他们是开心的,怎么一眨眼,却成了今日的局面?
  裴瑛在洛茗处寻不到答案,只得将洛芙要退婚一事如实告知父亲。他想,父亲一定不会同意的。
  可裴瑛已经半月没有见到父亲了。
  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已多日未露面的裴衡衍终于在今日回到府中,却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连家宴都未现身。
  廖氏准备了一桌子的佳肴,却只有母子二人相对无言,满室冷清。
  “啪!”一声脆响,廖氏将筷子摔在桌上,裴瑛进食的动作一顿。
  “我吃不下了,你吃罢。”廖氏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她撂下筷子就要往裴衡衍的书房去。
  裴瑛本就没什么胃口,索性也放下了筷子跟了过去。
  “裴衡衍,开门!”廖氏声音中是掩不住的怒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廖氏的怒气更盛:“裴衡衍,你到底什么意思?那日跟我大吵一架就罢了,从那日后就索性连家都不回了?我看你是等不及要换个夫人了是罢?我告诉你,我廖凤娇拿得起放得下,和不和离一句话的事,免得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劈头盖脸就是这样一顿好吵,裴衡衍却不像从前那般轻易被廖氏激怒。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转身从书桌上拿来一张纸,递到她手上。
  真的看到“和离书”三字时,廖氏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昏过去。
  “裴衡衍,你我夫妻二十载,如今你真的要为了昭阳那个女人与我和离?!”廖氏的手不住颤抖,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自小养尊处优的廖氏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夫君会真的递来和离书。
  “既是你所愿,我依你便是。”裴衡衍背对着廖氏,语气异常冷漠。
  “好,好……”廖氏紧紧地捏着手中那张薄纸,“二十年夫妻,就化作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了,好得很,好得很!”
  直到廖氏失魂落魄地离开,裴衡衍都未转身再看她一眼。
  “父亲。”搀扶着母亲离开后,裴瑛又回到了父亲的书房,“你真要与母亲和离?”
  裴衡衍已坐回书桌前,裴瑛瞥到他面前几本书下露出一张图纸的一角,裴瑛见多识广,认出那是一张兵力布防图。
  父亲研究这个作甚?
  见裴瑛有所察觉,裴衡衍顺手将那张图掩住:“我与你母亲之事,你不必操心,管好你自己即可。”
  “父亲……”裴瑛还想说什么,裴衡衍却挥手示意他住口。
  “好,儿不管,只是还有一事要与父亲商议,”裴瑛深吸一口气,“洛娘子,她要退婚。”
  裴衡衍头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随后淡淡吐出一个字:“可。”
  裴瑛脸上露出鲜有的震惊之色。
  父亲向来是力主他与洛家联姻的,为此从前他甚至不惜装病示弱。他原以为今夜父亲会大发雷霆,命令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门婚约。
  可为何,为何今夜却这般轻描淡写地答应了?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
  父亲的脸色平静如水,且很快下了逐客令,裴瑛不得不心事重重地离开。
  正式提出退婚后的第二日,洛芙收拾了所有行囊,欲搬离裴府。谁知一大早却发现裴叔不知所踪,廖夫人的院中则一直到日上三竿都是静悄悄的。
  洛芙心中奇怪,但她心意已决,既然婚约作废,她再待在裴府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趁早搬走,以免挡了裴郎君的正缘。
  她只得修书一封,嘱咐翠微交给廖夫人。
  待马车在一处僻静小宅前停下时,洛芙不免与两月前的洛茗发出了同样的感慨——这宅子买得真及时。
  洛芙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竟有人居住的痕迹。
  是阿兄!洛芙心中讶异,难道阿兄与嫂嫂感情不和?
  待到弘文馆下了学,洛茗回到小宅,发现妹妹竟来了:“阿芙,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问阿兄呢,你为何在这里?”
  洛茗挠挠头:“我,路过。”
  “嘁,你还想瞒我?这里有人久居的痕迹,你怕不是在这儿住了好一段时日了罢?”
  洛茗只得承认:“什么都瞒不过妹妹。”
  “怎么回事?”
  “徐娘子她新婚当晚放话,说我这辈子都别想碰她一根头发丝儿。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受此羞辱,我当即就搬出来了。”
  “徐娘子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呢,又是怎么回事?”
  “我与裴郎君的婚约取消了,不便再在裴府久居,是以也搬了出来。”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气。
  “好在阿芙还有阿兄在。”
  洛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是啊,阿兄也庆幸有妹妹在。天地再大,也不至于孤苦无依,形单影只。”
  兄妹正叙旧,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洛芙开门一看,见是翠微和雪绡。
  “你们怎么来了?”洛芙惊讶地问。
  “回娘子,是郎君吩咐我们来照顾您的。”
  “不必了,你们回去罢。”洛芙说着就要关门。
  “郎君说,若娘子不要我们,那也不必回裴府了。”两人眼疾手快地挡住们,随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洛芙赶紧去拉。
  “我这儿真不需要你们伺候。”洛芙为难地说。
  “求求娘子了,我们不想被赶出裴府。”
  雪绡又从随身带来的木盒中端出一碗尚有余温的牛乳:“瞧,娘子,我们连您爱喝的牛乳都带来了。”
  洛芙无奈,只得受下。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中,帘子被悄然放下。
  马车内,裴瑛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虽不在朝堂,却已感受到一股暗潮翻涌——自打千秋宴后,圣上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直到昨日,陛下宣布取消每日的朝会。
  裴瑛不傻,他很快就猜到,父亲忽然要与母亲和离,又干脆地同意了退婚一事,十有八九都因此而起。
  裴瑛心中有所猜测,但父亲并不愿透露分毫,大约是怕牵连到他们。
  裴瑛揉了揉眉心,父亲若真要随长公主起事,他和母亲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割席断袍呢?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书房内。
  “殿下,太子虽掌握了皇城司,但我们手中有羽林军,可以与之一战。”左仆射裴衡衍、羽林军将军萧虎、检校中书令崔希等人围坐一堂,面色凝重。
  “有几分胜算?”昭阳长公主问。
  萧虎略一思索,答:“六分。”
  “只有六分么……”昭阳眉头紧锁。
  她虽利用长公主的身份干政多年,可因为她是女子,朝中总有迂腐臣子以此为由参她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