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玄龙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
  “所以我才需要你,辰渊。”厄尔斯平静地喊出玄龙的本名,假如在这里还有其他东方生物的话,恐怕会立刻对玄龙的身影五体投地的跪拜——那是四海龙宫唯一的共主。
  也是东方最强大的一头龙,也只有他有能力杀死魔化的银龙。
  银龙说:“倘若她有不测,我一定会彻底魔化。届时我会先将仇敌全数屠戮再自尽,但一旦场面失控,还需要你亲自动手。我死后,对应的魔法会自动解除,那些宝物都属于你。”
  “这话说得,”到底是身居高位的领导者,辰渊的表情管理能力很好。下一刻,他就又恢复了轻佻的模样,看着面前压制魔化侵蚀且情绪尚在可控范围内的好友,忍不住感慨道,“我像是会贪图你财产的龙吗?”
  但他说话很有分寸,并没有进一步探究银龙魔化的原因。
  他的原则很简单:你不说,我不问。
  -
  蛋壳里的桑琳纳并不知道银龙连后事都交代好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
  幼崽还在努力地和坚硬的龙蛋角力。比其他幼崽更早破壳的弊端就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好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幼崽使出吃骨头的劲儿拼命蹬着蛋壳,一点点用自己的龙角“割”开已经逐渐松动的龙蛋顶端。
  我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咦?
  就在小小的赤龙这样为自己加油鼓劲时,她的视野突然从朦胧变得清晰,转眼就看到了片完全陌生的场景。
  那是一处富饶的土地,高耸的千年古树扎根于遍布嫩草野花的旷野边缘,形成天然的屏障,顺着山峰蜿蜒而下的雪水汇聚成流,水流带着生机流淌在这片土地的正中央,最终积攒成一片清澈见底的湖。
  湖的正中央有个岛。
  她好奇的看过去,发现有几头龙正嗷嗷大叫着从中飞出。
  其中有一头赤红的龙格外吸引她的注意。
  那是头少年雌龙,她盘旋的龙角上积攒着火元素的力量,此时正和几头五颜六色其他龙一起追逐前方年纪稍大些的青年银龙。
  “厄尔斯!”赤龙大喊道,“你跑不掉的!今天不带我们去法师之塔,我就狠狠烧你的尾巴!”
  她看起来像是这群半大小龙们的领头龙,此时发话后,身后的其他龙们也纷纷附和“我会咬你的翅膀!”“我要用藤蔓狠狠抽你的脑袋!”“我、我会用水弹把你打飞!”
  “.….”
  银龙轻易躲开赤龙喷出的龙焰,随后嘲讽地回头瞥了这群精力旺盛的熊孩子龙,趁着他们张嘴蓄力的瞬间猛然飞升爬高,转瞬间就钻进了云层里,运用瞬移魔法脱身了。
  “可恶啊!又让他跑掉了,”一头蓝色的龙从嘴里吐出蓄到一半的水元素球,愤愤抱怨,“不就是早破壳了五百年吗,竟然还整天挎着个龙脸,一副谁都欠他金币似的样子。”
  另一头碧绿的龙嫌弃地说:“别忘了他还是第一头独自完成破壳的龙……我说沃特,你能不能不要吐口水了,过会我还要去湖里泡澡呢,好恶心啊。”
  绿龙勃然大怒,扑腾着翅膀就要咬绿龙,被后者灵活地躲开后,两条龙吵吵闹闹的飞走了。
  赤龙看着手下们起内讧,忍不住大笑起来。
  等到笑完了,她又不屑地看向银龙消失的方向:“独自破壳有什么厉害的,哼。”
  某个手下怯生生地说:“可是我们谁都做不到。”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赤龙大声说。
  “如果我以后有了龙崽,我一定会提前教她怎么破壳,”她想了想,又改口说,“不对,我的小龙一定不用我教,传承记忆会告诉她怎么使用元素力的,她肯定能完完全全靠自己破壳!”
  赤龙最后说:“这才是我‘——’?赤息的孩子!”
  她的名字,桑琳纳并没有听清。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温柔的拂乱了赤龙所处的时空,让桑琳纳在瞬间恍惚,随后就那么错过了她的名字,最后只能在扭曲的画面消失前,最后看一眼赤龙远去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感觉有点难过,甚至还在蛋壳里低低抽泣了两声——当然,这给蛋壳外的银龙带来了巨大的不安与恐慌,他以为幼崽受了什么伤害,一度想要施展换命的魔法,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她——这却是幼崽所不能预料的。
  而同时,她却忽然感受到身体里爆发出一股不属于自己却又无比熟悉的强大力量。
  耳边有个和刚才那头赤龙极为相似的、更加成熟的声音说:“桑琳纳,你可以的。”
  在这一刻,幼崽无暇顾及她与银龙声线的差别了,强大的力量源自她这段时间里吃下的所有元素小球,此时此刻她终于掌握了使用它们的方法,将这些元素集中在自己的四肢与角尾,开始无师自通的寻找最合适的发力点。
  咚咚,咚咚。
  那是幼龙逐渐变得强烈的心跳。
  妈妈。桑琳纳?赤息几乎要喊出声了,那个声音是她的妈妈!
  可是妈妈不是正在外面等着我吗?为什么我会这样难过?
  她不明白。
  蛋壳顶端被龙角慢慢切割出平稳的半圆形,幼崽一边小声地喊着妈妈,一边在蛋壳外银龙强压不安的平稳鼓励声中继续发力。
  桑琳纳想,我可以自己破壳的。
  我可以的!
  第8章 破壳(下)
  咚咚。
  咚咚。
  厄尔斯可以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正常,魔化已经侵蚀了近三成,他随时都有丧失理智的风险。
  但这并不意味着崩溃。厄尔斯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银龙,他的精神依然能在魔化的干扰下维持冷静,甚至能够一边留意幼崽破壳的动静,一边继续解除生命之晶上的魔法——毕竟自己无法为早产的幼崽提供直接的帮助。
  那些魔法又复杂数量又多,同时还相互联结,容不得半分失误。这本是银龙性格谨慎的体现,但在真正紧急的时刻却大大拖累了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光芒暗淡的水晶逐渐亮起光芒,封印被逐渐解开。
  玄龙密切监视着银龙的状态,他向身后挥了挥爪,一个青铜酒爵伴随他爪间亮起的术法凭空飞来,稳稳悬在龙嘴边。那里面是深紫色的葡萄酒液,是银龙当初带去的稀罕货。
  “妈妈,”身后的桑琳纳忽然问,“这个黑色的长条叔叔是谁?他拿的是什么?”
  银龙偏偏这时无暇分身,正在解决生命之晶上最后也是最难解除的魔法,闻言匆忙回应道:“那是妈妈在东方认识的朋友,他叫辰渊,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大师,手里拿的是酒杯,宝贝。”
  玄龙熟悉西方龙语,他听懂了水镜另一头的对话,有些得意地抖了抖龙须:“能得吾友亲口称赞,辰某也是此生无憾了啊。”
  话音刚落,两头龙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脸上的表情一起凝固了。
  一直待在龙蛋里的幼崽怎么可能看到通讯魔法展示的画面?
  厄尔斯在幼崽破壳的整个过程里只转移了这么一小会注意,但却错过了她龙生中最重要的破壳画面之一,此时也顾不得在朋友面前失态了,他立刻回过头,看到原本只有半圆缝隙的龙蛋不知何时已失去了最顶端的蛋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蛋里探出来的小龙脑袋。
  她有着一双如金币般璀璨明亮的眼睛——这或许说明她的亲龙有一头是黄金龙——尚未被火元素激活的龙角颜色仍然相对黯淡,黏连在上方的透明蛋液缓缓滴落,展现出晶莹的光泽。
  桑琳纳身上鲜艳的红色鳞片在一片苍白的雪山顶上格外明显,她的小爪子抓着被顶下来的蛋壳,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满满孺慕的看着面前的银龙,随后才将视线转到玄龙那里:“你好,辰渊叔叔。”
  没有蛋壳的阻挡,她的声音褪去了最后的些许沉闷,变得无比清脆悦耳。
  “黑色的长条叔叔”辰渊看了眼龙尾已激动得翘起狂甩而不自知的好友,实在没法将他和过去那头冷淡又傲慢、连说话都懒得正眼看龙的银龙联系在一起。
  果然,在有了孩子后,再铁石心肠的龙也会忍不住展现出柔情的一面。
  虽然东方龙与西方龙在审美上有着极大的分歧,但这并不影响玄龙承认那头赤龙幼崽确实生得玉雪……鲜艳可爱。
  已婚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会是属于父女之间的独处时光,于是果断的切断了水镜的链接,转头去寻找自己的伴侣分享这最新鲜的八卦去了。
  终于,雪山顶恢复了寂静。
  直到整个脑袋都钻出蛋壳后,桑琳纳才真正直观的感受到破壳前几天的龙蛋有多挤。
  她的头就有半个龙蛋那么大!
  天知道自己之前被压缩成了多小的一坨,如果不是幼崽柔韧性好,她可能就要活活憋死在龙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