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给了约翰一包茶叶,告诉他这是能消除痛苦的良药。同样的,这剂良药他也在当夜服下。
  跟着治安官一同回来的约翰脸色惨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院长……院长说这种茶叶能带来快乐,我泡了一壶,伯爵大人和我都喝了……”
  治安官虽然疑心他为什么没事,又很快释然——约翰年轻,死的这两个都是行将就木身体亏空的老人。
  约翰趴在院长的尸体上泣不成声:“霍尔顿先生,您为何……”
  治安官不忍地别开眼。
  原来锱铢必较、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的霍尔顿院长,内心竟如此正义。
  凶手已死,温莎家也没法再追究什么。下城区的市民们得知真相后纷纷慷慨解囊,想要为院长买下一块显圣教堂的墓地。
  但教堂不收自杀的灵魂,最终,院长被葬于公共墓地,在赞美声中沉入六尺之下。
  新的孤儿院院长到来前,约翰已经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推荐信——圣玛丽亚修道院代劳开出了这份文书。
  “我是您最优秀的学生吧?”约翰坐在沙发上,对加奈塔露出微笑。
  伪造遗书,给两方下毒,以及扮演无辜的牺牲品。
  加奈塔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第一次杀人的感受如何?”
  “这算第一次吗?我们在血腥小屋做过很多遍了吧。”约翰低头思索,话语里全无动摇,“啊……我应该学一点搏击术的,把那个老头压在地上给他灌药还挺难的。”
  加奈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好像养出了一个怪物。
  第17章 夜莺的罪行
  那时的他远不像现在这般平静。
  约翰不知道加奈塔有没有发现他在逞强,往院长珍藏的茶包里倒入毒粉时他还算镇定,因为脑子里全在盘算遗书的内容。
  但坐上马车,他就崩溃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应该逃走的,加奈塔不会那么心狠,他们都知道他会面对什么。虽然不如云雀巷那般生意兴隆,下水道也有一些男妓会在夜晚游荡。
  □□是罪,但神规定不可做的事那么多,解释权却仍属于人间,教堂也昼夜不息地印刷着无形的赎罪券。
  他乖顺地任由生了褐色斑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庞、胸膛,用甜言蜜语哄着老人屏退佣人,与他独处。
  他亲手泡了那壶茶,在老人注视下喝下第一口,消除他的猜疑。
  但这位大贵族还是太谨慎了,老人抿了一口,虚弱的身体立马出现反应,他掐着喉咙,往房门爬去——
  他压住他,提起茶壶,狠狠把壶嘴塞入老人口中。毒药顺流而下,从喉管抵达胃部,走错道的水流则从鼻腔溢出,让老人愈发痛苦。
  待老人抓着他上臂的手松开,抽搐一阵后成了地上的枯枝,约翰仍跪坐在他身上,整理争执中被揉乱的衣襟的同时擦了擦脸。
  不光是飞溅的茶水,还有一些黏糊糊的液体。
  他居然哭了。
  他回不去了。
  泪水增加了惊慌的可信度,他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跑出房门:“温莎大人他——”
  *
  第二个是乔治·雪莱。
  拿到推荐信,他彻底掌握了自己的时间,计划正式开始,他需要创造一处缺口进入雪莱家。
  “雪莱少爷通常出现在赌场,”酒馆老板大方地卖了他个人情,“或者云雀巷。”
  最初他作为侍者端着托盘与毛巾在赌场腾挪,虽然可以探听到不少隐秘,但这是因为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能做的事也很有限。
  加奈塔看不下去,带他去订做了一对特殊的骰子,又教了他怎么通过视觉诱导让客人忽视她藏起的牌。
  随着扑克在她指间消失又出现,约翰惊异又赞叹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靠这赚钱?”
  “很无趣,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意义。”加奈塔皱眉,袖口落出的牌洒了一桌,“被抓到你的手就没了,自求多福吧。”
  约翰自然不屑与忘形的赌棍为伍,他给赌场主人露了一手,顺利被提拔成了荷官。
  也就是在这期间,他结识了西恩·布莱特。
  这个年轻人早就把父亲留给他的遗产挥霍空了,他有着一份难得的英俊,不少人暗地里食指大动,等着他把自己押上牌桌,做成佳肴。
  约翰装成同病相怜的好心人,这时他也收集齐了雪莱家的内幕,便给西恩·布莱特找了条明路。
  无需加奈塔为他补课,他无师自通了如何用言语诱导他人。
  勾引雪莱小姐,除掉邻桌的雪莱少爷,继承所有资产——这颗种子种在了赌徒心上。
  将毒药输给凶手时,约翰内心毫无波澜。
  他只觉得总算挪动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
  这次是他亲自动的手了。
  他对枪支不算熟悉,只在小少爷们的俱乐部里略有接触。但他盘算过很多次了,每当雪莱伯爵的视线落在“怀特夫人”身上,他都会在脑海中模拟怎么给猎枪上膛,或是掏出怀里的左轮对着他的太阳穴来上一发。
  猎枪更好,他想看他被炸得稀烂,肮脏的血漫过地毯,畜生一般死在他脚下。
  所以西恩割开雪莱伯爵喉管时他是有几分遗憾的,再也没法听见他的哀鸣和求饶了。
  西恩,我对你并没有怨恨。约翰在心里说,枪口上扬。但你自己走上了我的棋盘。
  砰。
  一发不中,他沉稳地把火药推入枪膛,再次瞄准。
  后坐力让他虎口发麻,除此之外,约翰发现自己没有更多感受。
  只是脑海里又删去了两件待办事项。
  *
  棋盘上终于只剩下王和王后了。
  牵着缰绳,单手按住微肿的脸,约翰紧盯前方马背上那个挺直的背影,牙齿划破的唇上渗出了鲜血,他无声舔掉。
  加奈塔,是你把我推入这个游戏的,你又怎么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
  在面对老人滑腻的手时,在被赌场老板固定在转盘上、匕首插在手指间时——
  他都在想加奈塔。
  是恨或是爱已经不重要了,他要把她拖进自己身处的泥沼,如果他是恶鬼,那也是加奈塔把他变成这样的,就该和他同处一个地狱。
  不讲理也罢,恩将仇报也罢,他只是在兑现诺言而已。
  献上雪莱。
  献上自己。
  她必须接受。
  加奈塔能感受到那股粘在背上令人不快的视线,不管约翰承不承认,他的确是个“雪莱”,类似的感觉她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他想报复就报复好了,能教出比自己还优秀的学生,是每个老师的自豪。
  但他真的做得到吗?加奈塔勾起冷笑。
  囿于“爱”的愚蠢之人,拿不出杀死她的觉悟,就别和她斗。
  马场总管前来迎接归来的两人,约翰脸上的巴掌印没法用夕阳光线来解释,他诺诺地转移视线,牵过加奈塔的栗色马,小心将这位贵妇人扶了下来。
  加奈塔甩下他们先一步去换装。
  约翰坦然对总管道:“要讨她欢心可真难。”
  总管没忍住,放出几声大笑:“对着您这张脸谁也气不了太久,您呀,使劲往她面前凑就是了。”
  那是你不了解加奈塔,越缠人她越烦。约翰苦笑,与总管寒暄几句问了一遍马场的管理情况,慰劳过值守的马夫后也去换回了常服。
  但他做完这一切去找加奈塔时,一下听到了噩耗。
  “那位夫人……先一步坐马车回去了。”前来转告的总管声音颤抖,他也没比约翰早知道这个消息多少,“我们现在就为您准备别的马车。”
  怎么会有脾气这么大的女人?新任老爷又为何这么能忍?他百思不得其解。
  约翰制止了他:“太麻烦了,我骑马去追。”
  他的语速有些急,总管抬头,对上那张没了笑容的脸。
  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
  “备马。”
  约翰没心情再装好好先生,叫马夫把刚卸下的马鞍装上,也没换装,直接翻身上马。
  “老爷……”
  总管想叫他至少戴上皮盔,但约翰已经驾马跃出了栅栏。
  加奈塔不会直接回下城区了吧?
  鞭子落下,约翰催促白马加速,目光则在道路上扫荡试图捕捉那架马车的踪影。
  还差一点,还不能让她回去。
  发带在疾驰中松开,落在马后,约翰也无心去捡。他棕色的秀发被风吹成翻卷的海浪,纠缠,打结,直到马蹄放缓,才终于落在黑色的大衣上。
  他赶上了。
  约翰把乱发别在耳后,调整呼吸,驱使白马跑到马车旁。
  车夫一见他就想停下马车,约翰示意他继续驾驶,不用顾及他。
  用马鞭挑开车帘,他正对上加奈塔冷淡的侧颜。
  “您要去哪?”
  加奈塔放下面纱,转过头:“还能去哪?和你一个方向,但我不想和你待在一个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