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们……死了?”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她,愣愣重复道。二十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引起阵阵空旷如风的回声。
  慕情低下头,双手交叠,向他们微微弯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既然到了这里,就代表清明司接收此案,定会尽力惩治凶手,并找到诸位的尸首妥善安置,请安心去吧。”
  残酷的真相被无情点破,众“人”脸上鲜活的表情并着活人的血色一并褪去,逐渐变得麻木,身形也开始闪烁,由实转虚。
  随着鬼魂的信念崩塌,周围幻境失去他们的精神力量支撑,也逐渐出现松动的迹象。天空中的惨白月亮开始扭曲,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慕情抓住机会,握住手中的铁链,飞身一跃而起,脚蹬上围栏,踏空而上。链条裹挟着内力,狠狠撞向夜空中微光闪烁之处。
  轰!幻境剧烈摇晃,却仍未溃散。
  慕情正要再施一击,身后却异变突生,传来利刃破空的细微之声。
  她心中一惊,反应极快地拧腰转身,险险避开。
  一柄匕首转了个弯,继续带着黑光迎面刺来。
  她足下轻点,迅速后退拉开距离,发现偷袭者是个身着绛紫锦衣的年轻男子,气质阴鸷,看起来二十几岁,绝非船上那些懵懂中遇害的普通百姓。
  而且,这显然是个活人。
  慕情眸光一厉:“你是什么人?!”
  男子不答,眼中戾气暴涨,揉身再上,招招致命。
  与此同时,那些即将归于幽冥界的魂影中,竟有几个体格健壮的年轻汉子,目光呆滞地调转方向,随着男子的攻势一同扑过来。
  慕情瞬间明悟,一边应对一边质问:“你在此修炼鬼术?”
  男子表情狰狞,攻势更急:“臭丫头,多管闲事儿!”
  “不好意思,”慕情冷笑一声,“清明司专管这种闲事。”
  她身边荡起一阵微光,手上的链条一甩,如灵蛇般划破空气,直冲男子面门而去。围上来的魂魄也被骤然爆发的能量推远,一时难以近身。
  这男子招式狠辣,却显然是个修炼的半吊子,手下鬼仆也是这鬼船幻境中现收的残魂,没有多少战力。如今失了偷袭的先机,在她手下走不过几个回合就被摁倒在地,口鼻渗血,昏迷过去。
  幻境本就濒临崩溃,又受到两人交手的能量冲击,终于“咔嚓”一声,如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破碎。
  白日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入,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慕情眼前晃了片刻,才看到了外界的真实景象。
  他们确实是在一艘海船之上,只是规模小了许多,脚下甲板更加粗糙腐朽,桅杆断裂,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
  位置也并非在海上,而是搁浅在一个荒凉死寂的海湾。周围起了雾,视野十分模糊,只能看清下方的沙滩,依稀望见远处漆黑的山石。
  似乎……并没有清明司的人在外接应。
  慕情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的不安,拎破麻袋似的将昏迷的男子拖到船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了下去,任其“噗通”一声砸在沙滩上。
  她正准备紧随其后,突然一阵虚弱感袭来。
  老毛病又犯了?
  不对,是那雾气有问题!
  仿佛回应她的想法,萦绕沙滩上的雾气变得粘稠如乳,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
  不远处的海面下,似有什么东西暗暗涌动。
  慕情立即屏住呼吸,可已经来不及了,心神不受控制地陷入恍惚,挣扎着醒来时,眼前景象已不复方才。
  海和沙滩消失,她站在一处粉色的桃林里,满目桃花扑面而来,甜暖的香气萦绕鼻尖。
  身后传来轻微的、熟悉的机拓转动声。
  慕情心头一跳,蓦然回头。
  桃林深处,一人坐着特制的轮椅缓缓行来,身若松竹,墨发如缎,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还有那俊美如仙的容颜,温润含笑的眼眸……
  是她清明司的大师兄月悬。
  慕情:“……”
  若不是刚刚才从另一个幻境里挣脱出来,她差点就要信了!
  这幻境应该是以人的精神力量为依托,内心强烈恐惧或者渴望什么,就会出现什么。
  她一点也不想承认,刚才满心想的,都是这个人会在外面接应她……
  慕情垂下眼眸,并不理会这个幻象,兀自研究起破境之法。所谓医者难自医,她能轻易看出别人精神幻境中的破绽,却不一定找得到自己的。
  更何况,她的精神力强度,与那些普通百姓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尝试了各种破幻法门,掐诀念咒,甚至用上了蛮力劈砍桃树。
  折腾了半天,桃花依旧灼灼,幻境纹丝不动。
  幻象月悬温柔旁观,完了还要笑着打趣她:“落儿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慕情:“……”
  讨厌,连语气都学得这么像!
  第2章
  无名湾,竭临港附近一处荒凉的角落。
  此处群山环抱,地处偏僻,方圆十里内,只有一个叫“旧渔庄”的小渔村勉强沾着点人烟,平时少有生人踏足。
  这一日,清明司突然来到这里,身着玄衣的清明使将通往海湾的唯一入口封锁得密不透风。
  傍晚,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由远及近,踏着黄昏而来。队伍领头的是一名黑衣侍卫,腰悬长刀,步履沉稳。
  封锁路口的清明使仔细辨认:“那是……钟侍卫?”
  “错不了,是月悬大人到了!”
  荆棘制成的路障被迅速挪开,小轿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山坳,最终停在无名湾那片空旷的海滩上。
  远海被残阳泼染成一片熔金,碎星如流萤般闪烁,但转瞬便被海湾内蒸腾弥漫的浓白雾气遮盖,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混沌。
  钟武看了两眼,转身掀开轿帘。
  “公子,此处天空晴朗高远,海上却仍迷雾深锁。五爷说得没错,果然有些古怪。”
  一个高挑清瘦的白衣年轻男子端坐轿中。
  南方十月的天气只是微冷,他却已经穿上了毛领披风。一头乌发只用白色丝带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银质手炉上方。
  炉上交叠的手指修长白皙,恍若上好的冷玉雕成。
  他微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膝头,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缓缓抬眸。
  病色为他苍白的脸庞添了几分脆弱,却愈发衬得眉如远黛,轮廓清绝,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秾丽。
  “老五学艺不精,该给他加点功课了。”月悬的目光看向眼前的海湾,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自认愚钝的钟武不敢作声,深怕被五爷牵连,默默从轿子后面推出一张特制的轮椅。
  月悬正欲起身,山石后陡然炸开一声亢奋的高呼:“大师兄——”
  声音刚落,一个黑色身影就如离弦之箭,裹挟着风声直扑轿子而来。
  月悬眉峰微蹙,身形侧移,足尖在轿辕处一点,转瞬已翩然落定于轮椅之上。
  那人影扑了个空,收势不及险些栽到轿子里,幸而身法灵活,手掌在底板处一撑,腰身拧转半圈,稳稳落地,姿态倒也称得上潇洒。
  他站直了,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语气幽怨:“这么久没见,你就一点不想我?”
  来人一身利落玄色劲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高高束起,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看起来洒脱不羁。
  他虽是抱怨,眼中却带着明朗笑意,左耳上的银质耳坠熠熠生辉。
  月悬声音冷淡:“说正事。”
  “行行行……”无心瞬间收了那嬉皮笑脸,凑到轮椅旁,殷勤地接过推手,推着月悬往雾霭沉沉的海边走。
  “大师兄快帮我看看,这无名湾到底藏着什么猫腻?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转了一天,愣是连根毛都没找着,这雾气古怪得很。”
  约一个月前,东海连续出现十几起诡异失踪案。当地清明司四处查了个遍,却毫无头绪,案子便一路上报到京城眷王府。
  无心接到任务后亲自前来调查,一直追到无名湾,结果临门一脚却卡住了,只好求助在瑶光谷医病的大师兄。
  月悬安静听完,目光穿透层层雾气,“进去看看。”
  一行人稍作修整,便走入浓雾中。无心手持罗盘在前面引路,雾中能见度极低,身边人走远几步就会变得模糊,方向感更是彻底迷失。
  这样的雾极其罕见,更何况如此凝聚不散,但众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异常,非常顺利地穿过海滩,抵达了对面山脚。
  “奇怪吧?”无心摊手,“这海湾偏僻得很,水下遍布暗礁,平日鬼影都没一个。我里外探查多次,实在看不出问题所在。”
  月悬:“回头,再走一遍。”
  这一次,月悬让人沿途捡了一些贝壳握在掌心,不时屈指一弹,贝壳便裹挟着内力破空射向四周的雾气。
  贝壳划破空气,发出细细的咻咻声,却尽数落空,仿佛射入虚空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当月悬再次弹出一枚贝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