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杂役轻蔑地瞥了她一眼,端着托盘转身欲走,口中低声嘟囔:“没钱的臭丫头。”
  “你说谁呢?!”慕情憋了半天的气终于爆了,飞快地出手,攥住他的脖颈一把拎了回来。
  杂役痛得惊呼一声,托盘“哐当”落在地板上。
  慕情抬手欲揍,凑近时却突然感知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阴气,不禁停了一下。
  这片刻停顿让杂役反应过来,惊得声音微抖,还在虚张声势:“你干什么?!告诉你,我们如梦楼有的是打手!放开我!再不放我喊人了啊!”
  这些普通的打手,慕情根本不怕,但“喊人”两个字终究是戳了她的痛点,要是闹大了,传到眷王府去,岂不是更丢人了……
  她想了想,往杂役脖子处轻吹一口气,感觉到阴气又浓重了些,便松开了手。
  这杂役也不知干过什么亏心事,这阴气够他倒霉一阵,走走背运了。
  杂役缩了缩脖子,看着她的眼神怪异,但终究不敢多说什么,捡起托盘和掉在地上的押金就要跑。
  慕情喊住他:“等一下,我不退雅间了,帮我点个菜。”
  杂役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刚才见她独自一个女孩子,就态度轻慢,现在挨了教训,老实地把菜单递上了。
  慕情思索再三,点了壶便宜的酒和一些小食,又让杂役叫来两个没什么名气的姑娘陪她玩。反正她跟三师姐说了不回去吃晚饭,有人陪着总好过在外面瞎溜达。
  眠柳巷是京城最大的娱乐场所,里面店铺众多,有舞蹈表演、乐器演奏、戏曲杂剧、百戏杂耍等各种表演,若说什么肮脏的交易,自然也有,但不会搬到台面上来。
  两个姑娘来了看到她是个年轻女孩子,虽觉得有些新奇,但也没有丝毫怠慢,笑容满面地坐到她身边,陪她说话嬉闹。
  姑娘们情商很高,慕情还挺开心的,与她们玩行酒令、联诗猜谜、飞花令、掷骰子……几杯温酒下肚,总算暂时抛开了烦忧,高兴起来还跟她们玩起了蒙眼扑人游戏。
  一个锦蓝色云纹长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自雅间外走过,刚好瞥见这一幕,于是斜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响。
  见慕情扑来,他非但不躲,反而坏心地往前一步,正好被她抱了个满怀。
  “谁?!”慕情感觉触感硬邦邦的不对劲,猛地扯下蒙眼布,警惕地抬头,看清人脸后才松懈了下来,“是你啊……”
  此人名叫赵墨华,自称是某外地富商的公子,来京城做生意的。
  两人年前在街上偶然结识,当时慕情一人偷偷溜出来闲逛,恰好撞见一个卖菜的老婆婆头晕,不小心撞倒了旁边瓷器铺子的货架,被凶神恶煞的店主拉着不让走,要求她按标价赔偿。
  老婆婆自然赔不起,顶着一脸虚弱的病容,哭着向店主求饶。
  慕情觉得一个卖瓷器的,把货架做那么高,还放在门口街边,有碰瓷之嫌,见那老婆婆不知所措、眼泪不止,实在可怜,忍不住出头与店主辩论。
  店主被她说得面色不虞,旁边围观众人跟着指指点点,双方讨价还价几个来回,店主只能略作妥协,要求以四折价赔偿。
  当时他脸色已十分难看,表示这是最后的让步,他自认倒霉,要是这还不接受,就只能去官府论一论了。
  瓷器标价虚高,即便打四折,老婆婆的钱依然不够赔偿,一听要去官府,脸色都白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慕情也知道去了官府,结果未必能有现在好,可是她自己也没多少钱财,都是去给师兄师姐帮忙后,他们有意无意塞给她的零花。
  就在这僵持之际,隔壁茶楼上围观的赵墨华让家仆来解了围,赔偿了摊主,让老婆婆回去了,又把慕情叫了过去。
  两人聊了一会儿,彼此印象都不错,自此相识。
  巧的是,京城如此之大,此后短短不到半月,两人又偶遇了两次。听说她爱吃甜,赵墨华还请她吃了醉春楼最贵的点心——琥珀琼霜酥。
  不过慕情私以为,还是六味坊的甘枣酪更好吃。
  虽然此前他们只有三面之缘,可相处十分愉快,已经算得上朋友,故而慕情收了警惕,白了他一眼。
  赵墨华也不介意,笑着调侃她:“本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爱逛勾栏的姑娘,你可真不是一般女子。”
  慕情不服气:“……什么叫爱逛,我又不是你,我第一次来。”
  “哦?我可不是第一次在这儿见到你。”
  他指的是第二次偶遇时,慕情正给四师姐帮忙,追一只怨鬼追到眠柳巷。
  这里人多,加上夜色里灯光昏暗,人影憧憧,气息杂乱,慕情跟丢了,只能跟师姐分开寻找,结果刚好撞见正在喝花酒的赵墨华。
  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有钱但心还不错的纨绔公子哥,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些本事,不仅猜出了慕情此行目的,还带着她找到了藏在角落里的怨鬼。
  慕情哼一声:“之前那是正事儿!再说了,谁规定说只有男子能来,女子不能来?要我说,这巷子缺些知心温柔、俊美多才的男子才对!”
  她借着点酒劲,大胆地发言。
  “哈哈哈哈……”赵墨华大笑出声,“这想法倒是新奇,不过嘛……”
  他一双桃花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落在慕情脸上,“仔细想想,倒也有几分道理。今日不如就由我来担任这一角色,不知我的容貌性格,姑娘可还看得上眼?”
  慕情撇了撇嘴:“我没钱,可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不用钱,”赵墨华走进雅间,姿态从容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杯薄酒即可。”
  慕情懒得理他,转过身又招呼两位姑娘继续。
  赵墨华受了冷落也不恼,就那样闲适地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像小孩一样玩闹。
  见慕情抓人抓得艰难,他还颇为大方地招来管事的,又叫了几个人来陪她玩,还加了点贵价酒食。
  雅间内顿时香风阵阵,笑语喧哗,更添热闹。
  赵墨华就坐着喝酒,中途有家仆过来附耳说话,他只挥了挥手,便让人下去了。
  人多起来,就难免杂乱,有姑娘见他一人独坐,含羞带怯地想靠近他斟酒布菜,被他一个冷淡到近乎锋利的眼神轻轻一扫,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再不敢近前半步,只远远地陪着慕情。
  慕情玩了个尽兴,酒也喝了不少,走出眠柳巷时,已是夜阑人静。
  晚风一吹,酒劲上头,脚步便开始虚浮,像踩在云端。
  赵墨华那顶低调却奢华的轿子一直候在巷口,见她摇摇晃晃,便示意她上轿,不消多问,直接把她送回了眷王府。
  慕情下轿时只觉得周围黑漆漆,懵懵地转了一圈才找到方向。
  赵墨华笑她,“可真是只醉猫。”
  “我才没醉……”慕情眯眼细看,抬手指向王府的门匾,语气有点小得意,“我还认得门在哪儿!”
  赵墨华将她送到王府侧门:“嗯,那你可真厉害。太晚了,快进去吧,下次可别一个人傻乎乎地喝这么多。”
  慕情晕乎乎地摆摆手:“我一个人才不会……喝这么多,这不是,还有你在嘛。”
  这话说得毫无心机,带着全然的信任。
  赵墨华微微一怔,看着她月光下泛着红晕、眼神迷蒙的侧脸,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淡去,竟不自觉地染上一分真实的柔和笑意。
  “行,你醉你有理。”
  “那我……先回去啦,再见。”慕情嘟嘟囔囔着,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步三晃地推开虚掩的侧门,跟里面的守卫打了招呼。
  目送她消失在门后,那顶轿子在原地安静地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悄然离开。
  王府内,万籁俱寂,廊下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慕情努力辨认方向,径直往自己的屋子走,中途却在院中意外遇到了一个人。
  周围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院中只有如水般朦胧的月色,而那人坐在那里,丝毫不比月华逊色。
  慕情愣了一下:“月……月悬师兄,你还没睡呢?”
  月悬不答,反问她:“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头不疼了?”
  他的语气淡淡,但声音莫名感觉比这夜色都更凉一些。
  慕情仿佛出轨被抓的丈夫,浑身一激灵,立即说道:“我没有去喝花酒!”
  月悬:“……”
  空气仿佛凝固了。
  慕情怂怂地挠头,小声嗫嚅道:“……好吧,我……我只喝了一点点!别的什么也没干,我发誓!”
  她举起三根手指,努力做出诚恳的样子。
  月悬垂眸:“我听说……有人送你回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嗝,”慕情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脑子更加混沌,“是……是我的一个新朋友。”
  “所以才回来这么晚吗?”月悬长睫微垂,在月光下投出纤长的影子。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敲在慕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