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日后就是春闱了。我受父君所托来寻兄长。”谢行之手中托着个锦盒,“这是父君当年春闱时用过的笔,赠予兄长,也算是为兄长添个好彩头。”
  徐慎郑重接过,面上淡淡笑起,“替我谢过太傅。我若能得太傅三分文采,倒也不算给徐家丢人了。”
  眼前的青年着一身蔚蓝衣裳,面庞周正,浓眉大眼,颇有古君子之风,若论形似,他这个侄子倒比谢行之这个亲儿子更像徐观澜些。
  谢行之笑,“父君常说兄长是徐氏小辈中最有出息的,兄长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徐慎低眸一笑,“也许正因父亲叔伯对我的期待太高,我才终日惶惶不得安宁罢。我常常在想,若是春闱落榜,父亲会否将我逐出家门。”
  谢行之一愣,不想徐慎会忽然推心置腹,这位堂兄一向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也有如此不安的时刻吗。
  他不擅安慰人,只得道:“其实就算落榜,兄长也可荫蔽入仕,实在不必太过担忧。”
  徐慎笑而不语。若是荫蔽入仕,他未来在官场上就走不远了。他宁肯多吃些苦头,也定要自己考取功名。
  当然这样的话他不必对谢行之说。
  他问:“你来寻我,应当不止是替太傅赠礼罢?”
  如果只是赠礼,让内侍来就是了,何必他三殿下亲自走一遭呢。
  谢行之叹这位堂兄观人于微,也就不客气了,笑道:“我的确有件事,要麻烦兄长。”
  他在徐慎耳边低语几句。
  徐慎诧异,问道:“这人得罪了你?”
  “没有。只不过想同他讨一幅画罢了。”秾艳的眉眼分明在笑,不知为何却鬼气森森。
  徐慎笑了笑,“你心中有分寸就好。”
  他虽不知谢行之要做什么,但兄弟多年,也知对方不是会轻易惹是t生非的性子。
  “兄长放心,我会处理好。必不会牵扯到兄长。”
  “客气了。”徐慎说道,眉间难得地流出几分促狭来,“春闱前,我爹娘在厢房内尚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扰了我读书。你都敢来管我借人了,难道还怕会牵连到我么?”
  谢行之没想到这位一向严肃的兄长也会说这样的玩笑话,也笑道:“兄长苦读多年,自会金榜题名,就算失误,也无非从状元掉到榜眼,我们姐弟只等着去徐府吃酒了——”
  ***
  谢行之的眼光不错,徐慎果然顺利考过会试,与百名学子一起得御赐贡士出身。春闱五日后,晏帝于宣德殿亲设殿试,百名学子入殿作答。
  女帝高坐明堂,由衷叹道:“天下英才尽入吾之彀,且岁不过三十。”
  太傅徐观澜立于晏帝身后,听得此言,眉心一跳,见她眼睛不住地在那些面容清俊的学子脸上打转,忍不住轻咳两声,“陛下。”
  谢朝晏理直气壮:“还要选探花郎的。朕不得仔细瞧瞧哪个容色最出众。”
  徐观澜哼一声:“红颜未老恩先断,古人诚不欺我啊。”
  帷幕外,内侍尖着嗓子道一声:“启。”
  两人收了笑,静观学子作答。
  至午时,殿试结束,考卷由秉笔官密封,送至龙案之上,等候晏帝亲阅。
  内外肃然,众人屏息静离,宣德殿外风起云涌,宫殿鳞次栉比。大多学子都是头次入宫,虽为天威所慑,但也难掩兴奋。
  毕竟在场之人,最次也是三甲进士出身了。
  至宫门前,三三两两相约饮酒作乐而去,只等着明日放榜,回去给父老乡亲报喜。
  凤阁鸾台的几位大人奉命到明政殿时,已是酉时初。
  谢元嘉恰好前来请安,忽然想起今日母皇要批阅殿试答卷,便道:“我先回宫了,待母皇忙完,烦汝青姑姑向母皇通禀一声,道我来过就是。”
  当值的秉笔官汝青客气地向她欠一欠身,“陛下说了,若大殿下来了,请您进去等候。”
  谢元嘉虽略诧异,但她一向听话,跟在汝青身后,悄然入殿。
  春来,明政殿内已悄然换上杏白帷帐,浅金色龙纹若隐若现,她转过几道帷幕,隐在织锦屏风后,屏风上绣春水微漾,二鸭低首戏于莲丛之间,透过荷叶田田,谢元嘉瞧见母皇背影,几位大人正激烈辩驳。
  礼部尚书陈文津道:“陛下,臣以为,徐慎此篇论及礼先于法,正合我朝治道根本。礼者,纲常之本也,国之大纲,纲举而目张,若无礼则法难以施行,人心亦难归一。此人大才,堪当状元。”
  方晴好却道:“陈尚书此言差矣。陛下,臣以为闻韫此篇,才思绝艳,锋藏于绣,言辞虽峻,然不失政体之度。此女才冠今科,若命为状元,可振女学之声,可作新政之锋。”
  她话音刚落,陈文津便冷笑出声:“此女满嘴胡言不知所谓,徒有花架子好看罢了。缀在二甲末尾已属勉强,方中书就算要偏袒女儿身,也该选个真才实学的,否则岂不贻笑大方。”
  方晴好反唇相讥:“我方晴好行得端立得正,从不偏袒任何人。我如陛下一般,从来只凭才学取士。陈尚书看我是偏袒女子,我看陈尚书何尝不是袒护自己学生。徐慎可是从七岁起就拜在您老门下啊。”
  陈文津被她一激,怒道:“老夫门生弟子无数,若说偏袒,岂非两榜学子都是老夫偏袒出来的?”
  方晴好微笑:“是了,陈公子屡第不中,陈老大人便是想扶他进前三甲,也得他先考进来才是啊。”
  两人争论不休,谁也不让谁。
  “元嘉,你觉得呢?”谢朝晏忽然道。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投向那折屏风。
  第8章 春情(五)
  谢元嘉冷不丁被母皇垂询,忙回过神,从屏风后转出身来,恭敬地向晏帝行礼,几位大人向她行礼,她退后半步还了半礼。
  众人暗暗心惊,却不想方才皇长女一直在此。
  鸾台侍中王隐舟不免沉思,一向只有东宫才能置喙殿选,难道陛下真有以大殿下为储之心么。若大殿下继位,那三殿下往后该如何自处呢。
  他这个三殿下的老师,又该如何自处?
  徐家倒是谁上位都不要紧,但他们王家的权势富贵岂不就此到头?
  谢朝晏轻描淡写:“元嘉大了,也是时候该学着上手,往后也好为朕分忧。你方才也听了半晌,照你说,谁应得状元之名?一个是你堂兄,一个也算你小师妹,你选谁都不算偏袒。”
  谢元嘉沉思片刻:“儿臣以为——
  “赵恒可当状元之才。”
  她此言一出,谢朝晏眼中不动声色地流露出满意,王隐舟看在眼里,与陈文津对视一眼,两人的心同时凉了半截。
  赵恒——
  方才众人大多被徐慎与闻韫引去了目光,此时方重新斟酌发言。
  “儿臣以为,赵恒之卷,虽不雕辞采饰,然立论深稳,其文中所陈‘人为本,法礼辅之’,正切治国本心。若论文章之格,或许不及徐慎之典重;然若论治世之用,赵恒可为砥柱。故而,儿臣以为,赵恒当得状元。”
  谢元嘉所说,众臣自也能看出,但赵恒出身寒门,与他们无亲无故,亦非门生,故而举荐他时大多犹疑,少有将他排于首位的。
  方晴好自是更欣赏文采出众的闻韫,也将赵恒排于次位。
  谢朝晏笑道:“元嘉最得朕心。”
  她捻着那几人的名字,最终定下:“赵恒理实结合,文风清峻,重生民本心与治术并行,可为状元。闻韫,朕欣赏她文风如剑,实是惊才绝艳——”
  众人以为她会将闻韫排为榜眼,谁知陛下话锋一转:“不过,朕瞧着,徐慎稳重沉实,实是不适合做探花郎,就还是做榜眼罢。闻韫为探花,朕瞧着赏心悦目。”
  陛下已经发话,众臣自然无有不从,当即跪下,山呼万岁。
  正事议定,谢朝晏似不经意地提道:“元嘉既熟悉选士,不若就先去吏部历练一番——”
  方晴好当即垂首:“陛下英明,大殿下早日习政,也能早日为陛下分忧。”
  吏部,这是明摆着要替大殿下将新科进士招揽于麾下啊,只怕等到三殿下长起来,她早就羽翼丰满,大局已定了。
  王隐舟使了个眼色给陈文津,陈文津得到示意,垂首道:“陛下英明,大殿下到了年岁,理当习政,不过——”
  他一顿,深深叩首下去:“臣以为,依照礼法,立业先应成家,大殿下已经十七,选夫也是大事,殿下早日为我皇室开枝散叶,我大宁才好子孙繁茂,代代有人——”
  谢朝晏挑眉,“爱卿何出此言?朕十七之时不过刚即位,有了元嘉那年不过二十五六,朕都不急,你急什么。”
  陈文津深深垂首:“陛下即位正值我大宁风雨飘摇之际,臣常常想来不由泪流满襟,使陛下少时担惊受怕,是臣等失职。”
  他这样说着,当真老泪纵横,竟好似发自真心。
  王隐舟亦跪下道:“大殿下天资聪慧,性情沉稳,今得亲政之机,于国于民皆是幸事。但殿下如今年纪尚轻,婚事未定,人心浮动。陛下不若暂且一搁。等到殿下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