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想过。她当然想过。
  但这话,她不能宣之于口。她只能沉默。
  “朕相信,你想过。既然想过,就不要问朕,老三应当如何。你明白了吗?”
  谢元嘉忽然察觉到,也许母皇从未想过让行之继位。
  她郑重答道:“儿臣明白了。”
  “那赵恒,你若真是不喜,换一个就是。你只管放眼去挑,有了合眼缘的,朕给你赐婚。只是要快。”
  “不必麻烦了。”谢元嘉做出了决定,“就赵恒吧。他出身清白,才貌双全,儿臣也很喜欢他。”
  “好姑娘。”谢朝晏微笑着扶她起来,“其实你很有眼光。”
  ***
  谢行之等到天明,才等到阿姊从母皇房中出来。
  谢元嘉见到他,一眼窥知他想说什么,迎着朝阳光,她打了个哈欠,“你先让我歇歇罢。我好累了。”
  谢行之见她一脸疲态,并非作伪,强行忍下冲动,“好。”
  他想,就算母皇一时兴起想要赐婚,阿姊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不会答允的,母皇总不至于强求。
  不想他这一等,却是等到了凤阁鸾台明文诏发的赐婚圣旨。
  赐婚的同时,册封皇长女谢元嘉为庆王,封地济阳,食邑千户。
  谢行之再三向开宝确认消息真假后,忽地气笑了,直奔凤栖殿。
  夏日,庭前那株大梨树枝叶繁茂,藏着几个巴掌大小的油绿梨儿,树荫挡了毒辣日头,鱼儿大多聚在这头,似个斑斓的水圈儿。
  予白守在庭前,见谢行之来,颔首道:“殿下,赵郎君在里面。”
  谢行之浅浅笑着,“如此,我便先赏一赏阿姊宫中风光。”
  予白见他不硬闯,也就随他了。
  谢行之借着梨树掩护,攀上锦鲤池中的假山水,跳入海棠角,他从嶙峋的乱石中穿过,轻轻推开了连着阿姊寝殿的那道小门。
  豆绿的帷幕垂落。
  阿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她很是温和地对赵恒说,“没关系,你不必解释这样多。我信你。”
  赵恒欣喜不已,“来之,你肯信我就好。我,我会将乔愿送回乡里,托人给她在家乡寻一门亲事。我会给足她财帛银两,照拂她生活,以报师恩。但你放心,我对她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陛下天恩,将你许配给我,我此后,必定一心一意待你。”
  谢元嘉微笑着应下。
  她此刻并不太在意赵恒是否一心一意,她满心只想着封王后,她就能得授官职,和老师同立于阶下,与母皇一道,创此盛世,心中不免澎湃。
  而赵恒看她,想到如此盛世明珠,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一时也如坠梦中,甜蜜不已。
  两人虽不算同心同德,倒也气氛融洽,浓情蜜意。
  一声轻笑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眉目昳丽的少年挑开帐帘,唇角带着讥讽笑意,“你能一心一意待我阿姊,但我阿姊可没说能一心一意待你。”
  赵恒不知何故,竟觉他笑意如此刺眼,强忍不适回道:“三殿下,即便如此,这也是我与大殿下之间的事。”
  谢行之听见这话,笑意愈发浓了,他若是能化条毒蛇,此刻必定咬穿赵恒的喉管。
  “谢行之!谁让你进来的。”谢元嘉轻声斥责他,“出去。”
  “阿姊。”谢行之漫不经心地道:“我想,你还是让赵郎君出去的好。我们姐弟说些体己话,他不方便听。”
  “我与大殿下来日夫妻一体,三殿下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我是恐怕你听了要承受不住。”他挑眉,“你猜我阿姊为何要选你。”
  这话戳中赵恒痛处,他微不可见地颤抖一瞬。
  “你与我阿姊也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你也该知道她的性子。她自幼骄纵惯了的。”
  谢元嘉床头摆着今日才供上来的重瓣粉芍药,谢行之随手撷取一朵,饱满如佛首。
  “这叫粉妆楼,一株十金。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连寝殿随意摆放的花材都是有价无市的。天下人才如过江之鲫,你认为你是最出挑的那个吗?就算状元郎你是——”
  谢行之忽而将那芍药握在掌中,来回挤压,灰绿的汁水从他指缝中渗出,他摊开手,残败的花从他手中滑落,跌在地上。
  “你与乔愿相处后,在我阿姊眼里,就如此落花残败,你认为,我阿姊为何会将你捡回花瓶中插着?”
  “阿恒。”谢元嘉打断他,温声对赵恒道:“你不用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我婚事是母皇钦定,无需听他胡言乱语。”
  她送走了赵恒,将宫人都远远地遣开后,合上殿门,回头冷冷看着谢t行之。
  太阳穴青筋跳动,头疼得厉害,隐隐的惧怕像是催情。
  谢行之忽然间兴致更浓,他弯唇笑起,“阿姊,你要来罚我了吗?”
  第33章 情关(十三)
  “跪下。”
  长姐冷冷地发话。
  谢行之毫不犹豫地软了膝盖跪下,任由她处置一般。他这般低姿态,又让她消了气,看着弟弟貌似恭顺的脸,她又爱又恨。
  “你就这么容不下赵恒吗?”
  谢元嘉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素来懂事的弟弟,总是在她同男子相处时显得阴晴不定,乖戾无常。
  她是真有些生气了,“赐婚圣旨已下,他以后就是你姐夫,你放尊重些。”
  “是吗?”谢行之抬起头,目光灼灼,“阿姊,其实我对赵恒的态度,取决于你啊。”
  谢元嘉心中一动,“你什么意思。”
  “你有那么喜欢赵恒吗?”
  少年人的眼睛不会说谎,面对他的眼睛也很难说谎。
  谢元嘉忽然顿住,避开了他的眼神,飞快道:“当然啊。我若不是真心喜欢他,为何要答允母皇赐婚。”
  谢行之笑了一声,眼睛里尽是她看不懂的讽意,“阿姊,我原也当你是动了真心。今日我才明白过来,啊——原是这么回事。
  “你会选他,是他好掌控。对吗?”
  “你胡说什么。”
  “那你有告诉他,驸马不得为官吗?”
  “谁告诉你的?”谢元嘉反问,“大宁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
  谢行之轻轻笑一声,瞳仁泛着冷光,“阿爹不就是最现成的例子?他赵恒想要名分,就别想要权位。以母皇的野心,她怎会留下疏漏呢?
  “若我没猜错,你们成婚前,驸马不得干政的诏令就该下发了。阿姊,你说,他知道这事儿吗?”
  谢元嘉讶异于他超乎年纪的聪明和城府,她有些不敢相信,“这都是谁教你的?王隐舟吗?”
  “没人教我。我并不了解朝政,但我懂你和母皇。”
  他跪着,半躬身将那支残败的芍药从地上捡起,“这花已开败,你还要将它捡起,那它一定有别的价值。赵恒家世贫寒,人也清高自傲,来日就算知道你的打算,木已成舟,他又能奈你何。
  “恰巧他生得又有几分不错,你自然愿与他演那两情相悦的戏。总好过,一个生人,对么?”
  话说到这份上,谢元嘉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他,不再拿他当小孩看。
  她索性都认了,“阿行,你既是个聪明人,就应该能懂姐姐。我需要一个夫君来装点门面,成婚了,显得人更稳重可靠些,往后在朝堂上,老臣们也能少一个攻讦我的理由。”
  “我明白。全然明白。”谢行之唇角一弯,“可是阿姊,赵恒明白吗?他寒窗十年才搏得状元功名,他会愿意吗?就算他愿意,自尊受得了吗?”
  谢元嘉抿唇,“他说他爱我。”
  “阿姊。你真的不了解自己吗?
  “你何不给他个痛快。”
  谢行之哂笑,“不是所有人都是阿爹的。”
  谢元嘉被他一番话搅得心如乱麻,沉默了。
  罪魁祸首跪在地上,十分无辜地望着她。谢元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揪住他耳朵,一手揪住他脸颊,揉过来搓过去。
  “阿姊,疼——”
  他可怜地撒娇,眼角带着晶莹泪花,谢元嘉这才算狠狠出了口恶气,扔开他,“活该!”
  “只要姐姐能消气,再多打我几下,我也认了。”他把脸贴在她掌心,凤目含情,“阿姊怎么对我,我都开心的。”
  这么个玉面小郎君柔声细语地讨饶,谢元嘉的心一柔,笑骂道:“滚滚滚,顶着张无辜的脸把坏事做尽。你就仗着我宠你。”
  谢行之得寸进尺,抱住她的腰,忽而伤感,“从小到大,阿姊对我最好。我有时做些糊涂事,全是因着太爱阿姊的缘故。阿姊不要同我生气。”
  看着他如此柔软地袒露心怀,谢元嘉的气算是全消了,捏捏他后脖颈的软肉,“我什么时候同你生过气?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行之抿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
  “总之,不论如何,我下次再见赵恒,一定会恭敬些的。
  “阿姊还有吩咐么?还要罚我吗?不罚,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