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太后娘娘毕竟是陛下生母,你我不好处置,如果她清醒时要寻死觅活岂不麻烦,不如让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到京城。”
  这理由勉强算是说得通,谢元嘉信了,但却问他:“崔太后手中的那封卷轴呢?你可看到了?”
  萧策欲装傻,“什么卷轴。”
  谢元嘉面色沉了下来,“萧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有告诉我。”
  她不待他辩解,飞快道:“我与你约定的时辰尚未到,你就冲了t进来。你是不是猜到了,她会用什么来和我谈条件?更可疑的是,她嘴上已经明明白白地提及了我的身世,你却一点都不好奇,事后更是没有问过半句。”
  她几乎已经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萧策,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
  萧策刚要开口,谢元嘉拦道:“你想好了再开口。”
  她神情严肃,“你如果在这件事上说谎,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第93章 凛冬(七)
  谢行之苦笑,“罢了。想来兄长今日如果得不到答案,还会再来的。”
  徐慎道:“你终于愿意说了吗?”
  谢行之将扁担放下,“那兄长随我来罢。”
  他转身走入竹荫,徐慎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道舍后的山路缓缓而行。小路极窄,仅容一人通行,往下看,是重重叠叠的山峦,峭壁上杂花生树,蜂蝶乱舞,雾气笼罩下,如深渊一般。
  看一眼也叫人心生胆怯。
  谢行之粗布短褐,走得从容坦然,徐慎身着宽袍大袖,几次被荆棘挂住,绸缎衣裳被挂出口子来,草深林密,他脚下不稳,险些就要栽下去。
  谢行之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兄长小心。”
  徐慎颇有些狼狈地道了声谢,“你这到底是要带我去哪啊——”
  谢行之没回答,仍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草丛中。
  徐慎实在不解,“你好好的皇子不做,来这深山老林受什么苦呢?”
  一刻钟后,谢行之总算停了下来。
  徐慎四顾望去,发觉已经到了小青峰的山顶,浮云尽皆匍匐脚下,谢行之仍往前走着,路越来越窄,远远一眼,他几乎是浮在半空中,但他仍在走。
  一步一步,走到尽头,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徐慎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那里太危险了,你有什么话也回来说。”
  谢行之却是面对深山谷渊,张开双臂,十分享受清风拂面之感,他身心都像是要消融在这碧山绿水当中了。
  “阿行——”徐慎想唤他,又怕吓着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这是要干什么?用死来威胁我吗?”
  谢行之回身,缓缓睁开眼。“不,兄长,我无意要威胁于你。这里是我每日都会来的地方。带你来,不过是要告诉你,我是真的放下了。尘世的功名利禄于我而言,比不得山间的一缕清风,夜间的一弯明月。
  “夺嫡好似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即便此时看来尚且安稳,只要踩空,就是粉身碎骨。此时既能安稳隐退,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徐慎怒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混帐话,我们是才知道夺嫡凶险吗?跟着你的人,哪个不是把命,把一家老小都押在你身上,赌这一场从龙之功,我们尚未服输,你却先降了,你又对得起谁!”
  他气得胸口喘息不定,想要上前一步,碎石却自他脚边滚落,几乎没听到回声,他一时浑身僵住,难以动弹。
  谢行之摇摇头:“兄长,她有明君资质,母皇欣赏,朝臣爱戴,已是众望所归。如兄长一般的济世能才,不得重用甚至落个罪名早早死去,无异于空耗我大宁国力。”
  徐慎平复了下心绪,“你先回来。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扬州经历了什么。兄长陪你一起想办法,我们把这个关口好好地捱过去,好吗?”
  谢行之笑了,背靠青山绿水,颇有几分仙风,他道:“兄长,这次,我是真的不会回头了。”
  徐慎万念俱灰,绝望道:“那我这么些年下的苦功算什么?”
  谢行之凤眸狭长,笑时总难免带着几分促狭,他仿佛兴致所至,漫不经心地道:“兄长,我知我这一退,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他转身。
  徐慎瞳孔瞪大,“你要干什么!”
  “我从这里跳下去,如果我死了,自是万事皆消。如果我还能活着,兄长也只当我赔了你一条命,往后,我们都重新活着,好么?”
  “谢行之……”徐慎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别拿这种事做玩笑,快回来——”
  谢行之转头就跳了下去,徐慎扑过去,却只捉到了他一角粗布衣裳,徐慎目眦欲裂,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青山浓雾之中。
  他头脑一片煞白,嗓子干哑无力,他以为是他叫不出声来,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被砍柴的道童遇到,颇为奇怪,“客人怎么了,何事这样慌张?”
  徐慎扑过去,才发觉自己嗓子撕裂般的疼,“快,快去叫人搜山——”
  萧策叹一口气,“我早知瞒不过你,只是有言在先,这些陈年旧事,你不知道为妙。”
  谢元嘉冷肃着脸,几乎像是审问道:“与谁有言在先?”
  萧策闭口不言。
  谢元嘉扯过他的衣襟,攥在手里,神情娇顽,“萧策,你可想好了,往后,你是跟你义父过,还是跟我过。”
  萧策无奈地笑:“殿下,你都猜到了,又何必非要我亲口说出来呢。”
  谢元嘉道:“我自然是要听你说,你肯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你放心吧,日后就算萧将军追究起来,你也是孤的人了。孤会保你的。”
  萧策心绪百转千回,最终道:“好吧,殿下想知道什么。”
  谢元嘉攥住他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几分,上好的天丝蚕被她拽得皱皱巴巴。
  她问:“你知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
  萧策凝视着她的眼睛,看她强自镇定,实则握着他衣襟的手微微发颤,他知道她已经在意这件事好些年了。
  只可惜,这个问题只能有一个答案。
  “是太傅。”
  谢元嘉猛地用力将他推开,“你还骗我!”
  她气急了要走。
  萧策拽住她手腕:“我知道,这个答案殿下不信,但这是真的。你先听我说完,再判断,我有无骗你,好么?”
  谢元嘉勉强坐了回来。
  萧策道:“当年陛下还是公主的时候,先帝给她赐了一位驸马。那人姓叶。那位叶姓驸马瞧出陛下资质非凡,愿以全族之力扶持陛下上位。
  “陛下为得皇位,纵然与太傅两情相悦,也不得不暂时虚与委蛇。那位叶驸马又颇有些手腕,知道陛下另有心上人也不甚在意,只小意温柔,欲慢慢地将陛下的心给拢过来。”
  谢元嘉双眸微微睁大,这段往事,她倒真是全然不知。
  “太傅本是天之骄子,日日见心上人与明媒正娶的夫婿在眼前恩爱,哪能受得了这般委屈,叶驸马此时再使些手腕挑拨,太傅自是黯然离去,自请上了战场。
  “那时陛下刚刚登基,正是手忙脚乱的时刻,也顾不得太傅出走,想等站稳脚跟以后,再去哄回太傅。偏偏太医又诊出,陛下有了身孕——”
  谢元嘉微微怔住,“这个孩子,是我。”
  萧策缓慢地点头,“是。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叶皇夫与陛下的孩子,包括太傅。
  “叶皇夫也算尽职尽责,亲自教养着殿下长大。等到太傅归朝时,殿下已经快一岁了,只认得叶皇夫,却不识得太傅——”
  谢元嘉忽然能够理解,为何从小到大,徐观澜待她与妹弟都不同了。
  “那后来呢?”
  萧策答:“陛下与太傅情比金坚,他多年的岁月蹉跎下去,也不能撼动太傅地位分毫,故而走了险路,乾元六年与齐王勾结,宫中大乱,欲使太傅与殿下,一同死在这场动乱中……”
  谢行之彼时,是真随心所欲地从崖上跳下,他觉得生死都无所谓,若是死了,麻烦自然全消失了,不失为一件乐事。
  偏他命硬,跌进了小青峰下的溪流里。
  他额头撞到暗石,晕了过去,再醒时,身体倒还全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除了左腿扭到,有些行动不便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他嘲讽地笑了笑,“看来我还真是命不该绝。”
  天色已晚,谢行之环顾四周,眯起眼,努力辨认着回小青峰的路,再晚二姊只怕是要着急了。
  但他却惊觉此处眼生得很。
  谢行之感到些许古怪,他年年来接二姊回京,来小青峰的次数不下百回,地界也算踏熟了,此处却是从未来过。
  他一瘸一拐地沿着溪流走,判断此处为深山谷地,岩壁陡峭,又有茂密的树林遮挡,故而众人都不曾来过此处。这回大概是流水将他带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