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谢绍安最终将这口气强咽了下去。现在还不是和她翻脸的时候。
  谢行之身受重伤,昏厥在道观竹屋中,不知何年何月。
  竹屋内没有生火,此时尚在春寒,夜里尚冷,他衣着单薄,既冷又痛,额上冷汗频仁,难受得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迷糊间,他听见有人唤他名字。
  “阿行——”
  温暖的女体靠近,他却下意识地横刀抵在她脖颈上,唇色惨白,“谁让你来的——”
  朱画袅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心疼得眼泪只掉,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你伤得重,先将药吃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谢行之却十分警惕地退后,显然不肯信她。
  朱画袅垂泪,“好,你不信我,那你总该信徐世子罢——”
  谢行之此时才看见徐慎在朱画袅身后。
  谢行之怔住,他定定地看向徐慎,“兄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慎道:“阿行,此时情况危急,我们来不及细说,你先吃下药,我们从这里逃出去才是正经。”
  谢行之惨然一笑,“好。”
  他接过丹药和水,仰头一饮而下。
  徐慎背上他,三人从小青峰后山绕行而下,早有马车等在山麓处接应。
  谢行之吃过药,又换了身衣裳,身上的伤势好些后,他问道:“如今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徐慎道:“我从宋瓒处得了消息,听闻大殿下故意放走萧策来了小青峰,我原是不信,惟恐大殿下受奸人蒙蔽,正欲进宫禀报太傅时听闻你也追来了。
  “这下来不及禀明,只得先带着人一路追来。五娘子担心你,也就跟着一道来了。谁曾想在山底就瞧见朱雀卫戒严,不一时大殿下就和谢绍安一道出来了。京中也没了消息,如今城内也被萧家军所封锁,只能进不能出。”
  朱画袅欲言又止,“殿下,时至今日,您也要为自己打算了啊。”
  谢行之只是沉默地听着,一语不发。
  徐慎劝道:“阿行,陛下与太傅,还有两位公主,尚等着你前去勤王解救,你切莫振作啊。”
  “勤王。”谢行之缓慢地念了这两个字,而后自嘲地摇头笑笑,“她如今是大义上的东宫太子,说她劫持陛下,软禁姐妹,谁又会信呢。”
  徐慎大义凛然道:“公道自在人心,殿下只要以此名义举兵,天下势必一呼百应。”
  谢行之却并无兴致,他转头来劝徐慎:“如今此事尚未波及徐家,嫂嫂已经有孕,我岂能让你们跟着我做这样掉脑袋的大事呢。”
  徐慎道:“殿下错了。家岂能凌驾于国。何况,这也并非只是我的意思——”
  他掀开车帘,京畿府兵大营映入眼帘,徐观潮与都督卢秉尧正迎候在营帐前。
  徐慎抢在谢行之之前,高举一道密诏:“萧氏与大殿下谋反,害及陛下龙体,囚禁皇室宗亲,此为陛下密诏,令京畿府兵悉听三殿下诏令,清君侧,锄奸佞,尔等,不得有误——”
  卢秉遥跪下道:“臣誓死效忠三殿下——”
  谢行之看着这一切,面上喜怒不显。
  良久,久到底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乱后,他方淡淡道:“卢将军请起。”
  卢秉遥躬身:“请三殿下入内休息。”
  谢行之与徐慎错身而过时,他一声笑近乎微不可闻:“原来兄长早已安顿好了一切。”
  徐慎捉摸不透他的心意,试探道:“臣有备无患,殿下可生气?”
  军中篝火明灭不定,映在谢行之秾艳的脸上,颇有几分鬼气瘆人,他盯了徐慎半晌,徐慎也只问心无愧地回望过去。
  谢行之于是笑起:“怎么会,能得兄长襄助,是我三生有幸。”
  二月二,龙抬头。
  正是册立太子的吉日。
  若风面上漾着笑,与一众小宫女捧着盥具、香帕与新太子的吉服至了东宫殿外,她轻喝小宫女:“你们都在这里候着,我进去唤太子殿下。”
  谢元嘉已然坐在了妆镜前了。
  “殿下今儿起得这样早——”
  若风殷勤地抢在前面,本是想讨个头彩向谢元嘉道喜,贺喜的话却戛然而止,她发觉她眼下乌青,神思恍惚。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一夜未睡吗——”
  谢元嘉此刻才回过神来,轻声答应道:“无妨。梳洗吧。不能误了吉时。”
  盥洗毕,一众女官捧着吉服进殿。殿门大开,辰光照见衣裳宛如云间生出。
  谢元嘉对镜自照,见绛紫底色深沉如暮山,正胸绣日,后背绣月,龙纹环绕,首尾相接。行动间水光流转,似有山川江河潜藏其下。
  若风道:“殿下,吉时已到,闻大人为册封使,已到殿前。”
  殿外鼓乐已起,谢元嘉抬首,年轻的掌权者微微眯起眼,望向宫檐下悬挂的金铃,“走罢——”
  也是时候了结一切了。
  照礼部定好的仪程,谢元嘉需先至太庙祭祖,而后游街归宫,再谢陛下恩典。但谁知夜前陛下的病却重了。
  新太子仁孝,宣布取消太庙祭祖仪程,一切从简,为晏帝祈福。
  明政殿前鼓声隆隆,百官跪迎,朝阳初升,瑞气照金銮。
  殿门徐启,钟磬未歇,礼官执笏而出,步伐稳健,沉声宣道:“奉圣旨,太庙祭仪从减,不行告神;街游仪程俱免,不设张乐。惟依诏令,谢百官,受位。”
  殿外寂若无声,绛紫身影自长阶而来,途过百官,龙纹随风舒展。她未着仪驾,无仪仗,无乐舞,无侍导,唯若风持冠旒随后,余人皆滞于原位。
  她步至丹墀最上,晨光全数落在她靴尖。礼官展开圣旨,宣读道:
  “长女元嘉,性秉至诚,行兼仁勇。幼承皇家教范,识大体,明典制。侍闺阙t而不骄,居诸郎而无惧;论事敢言,平政能断;临军识变,抚民有恩。
  “特立为皇太子,代朕总摄万务;出则御六军,入则参政机,凡军国大事,可专决奏闻。其与朝堂同体,共安社稷。亲王公主,咸听节制。凡此诏令,以昭皇统。
  “钦此——”
  谢元嘉跪下,“儿臣接旨——”
  圣旨放入谢元嘉掌心,礼官再道:“请太子殿下敬子孙香——”
  谢元嘉接过礼使递来的三炷香,正要奉于金坛之上,子孙香却从中折断。
  谢元嘉也是一惊,香灰滴落在虎口,烫的她一疼。
  群臣哗然,“这——”
  礼官慌了,“这,怎么会这样呢。从来也没出过这样的事儿啊。”
  司天监跌跪在丹墀之下,连连叩首,声音尖利破裂:“子孙香半寸即断,乃血脉不接之象!昭告宗庙,殿下……殿下非谢氏之后!”
  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哗然:
  “子孙香惟祭皇统,凡血脉不续者,香必折。自开国至今,未曾有误。”
  “国家大统不可疑!殿下若有异,应即刻停册!”
  谢元嘉缓缓回身,并未理会阶下纷乱。
  晏帝病了,为示尊重,龙椅空置,但谢元嘉径直上前,泰然坐下,她抚动着手边金龙,“众卿,安静——”
  恍惚间,在上的影子与晏帝重合,众臣竟下意识地闭嘴。
  谢元嘉道:“如今孤已承天受命,就是大宁的太子,区区几炷香罢了,也配来质疑孤?阶下何人有实证,能证明孤不是皇室血脉,不妨站出来,说与孤听听?”
  她眼神睥睨,威压群臣,乔如初配以长剑,站在她身旁,朱雀卫环绕大殿,何人敢有异议。
  “既无异议,那就继续罢——”
  谢元嘉刚要指使礼官,殿门外忽然传出喧嚣厮杀声。
  “谢元嘉血统有异!杀叛贼,护陛下,立我谢氏正统——”
  殿外乱声越来越近,殿内死寂一片,众臣心鼓擂动,听着厮杀声越来越近,脚下却竟一动不能动。
  乔如初长剑出鞘,沉声道:“有人谋逆,保护殿下!”
  谢行之踏入明政殿,徐慎高举密诏跟在他身后:“谢元嘉血统有异!杀叛贼,护陛下,立我谢氏正统——”
  谢元嘉高坐龙台,手支着下颌,竟有闲心笑起,“哦?是吗?孤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何来谋逆一说?”
  谢行之也笑,“长姐的意思是,此刻谋逆的,是我不成?”
  众臣狐疑地看着跟在谢行之身后的京畿府兵,剑尖上还淌着血呢,谁谋反不是一目了然吗?
  徐慎道:“今日东宫大典,陛下太傅,连带两位公主都未曾出席,全因此女之故。她勾结萧氏乱党,图谋我谢氏江山,人人得而诛之!”
  谢元嘉不驳,只向下垂问,“是吗?那众爱卿也这么认为吗?”
  方晴好率先道:“臣等只知陛下早已属意长女元嘉为储,何来图谋谢氏江山一说,简直是无稽之谈!”
  徐观潮站出道:“那么敢问大殿下,此时陛下身在何处?二四两位公主又在何处?如若您没有谋反,那为何东宫大典,却不见陛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