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如果已经实在没有办法获取道君的谅解;那么,何不——何不换一个皇帝呢?
  ……只要能够成功策划,顺利更迭皇权,那么这一点小小的瑕疵,其实也不难设法遮掩,在权力之中,顺顺利利,一笔抹杀,是吧?
  ——所以,现在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应该怎么在带宋更迭皇权呢?
  显然,如果是读书读死了的腐儒,那么在惊慌失措,痛斥此险恶悖逆之后,大概还会长篇大论,论证皇位传承的复杂程序、权力合法性的牢不可破,以此打消一切不可能的妄念。可是,作为这个时代最为恶毒且聪明头脑之一,秦会之却显然不会被这样的表现所迷惑。实际上,他早就敏锐发现,作为一个依靠黄袍加身而借机上位的朝代,带宋与先前的五代并无本质差别,它依旧是依靠禁军拱卫政权,依旧是依靠文官攫取财力,所以,只要得到禁军与京城文官的支持,那谁都可以当皇帝!
  喔当然,带宋百余年来持续不断的收买拉拢,终究也有它的效果。至少禁军潜移默化,还是会对赵家表现出一点忠诚……不过,这个忠诚也仅仅只是对赵家这一整体,而非局限于一人,也就是说,只要保证汴京城里坐着的是一个姓赵的皇帝,只要赵家的皇帝可以继续保证利益,其余什么都可以不管,也什么都可以中立——而恰巧,恰巧,现在福宁殿上,就正好有一个可以作为备选的,血统上毫无争议的,姓赵的皇子!
  ——他是有机会的!
  如此念头纷繁复杂,但实际也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当鲜血喷射、李邦彦就地翻倒之后,秦会之攥紧镇纸,发出了暴怒的吼叫:
  “事出紧急,一个也不许乱动!侍卫将上下都看住了,殿中一切,只听郓王指派,违令者斩!”
  因为情急失措,秦桧的叫声尖锐凄厉,几近破音。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秦桧左右扫视,果然见在场重臣神色空白,两眼发直,摆明是被这急剧变化的局势震得精神错乱,一时尚且反应不能——
  即使禁军不会异动,也要争取到在场文官的支持——或者说,至少保持沉默;当然,文官之间,亦有高下,要是蔡京蔡首相在此,大概立刻就能反应过来,一嗓子就可以调动人手,让秦会之所有的算计尽数化为泡影。但还好,今天列席的并无精明高手,而多半是带宋璀璨闪耀的类人群星们!
  在这诸多类人群星之中,殿直学士唐恪本来就是郓王党羽,御史中丞王甫倒是左右摇摆,但脑子空空,基本是个靠脸吃饭的绝对废物;所以秦桧真正需要收拾的,其实只有两人——先一棒子敲晕李邦彦强行出局,再用这样血腥淋漓的恐怖局面,硬生生震慑住素以软弱闻名的白时中;只要白时中不敢开口说话,那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选宰相一定要选贤能强力、有胆有谋之辈,这就是唐宋以来,历代皇帝血淋淋的教训;而现在,铁一般的事实再次印证了前任的经验——一群废物点心综合起来,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他们会交流、会裂变、会彼此激发,会将废物这一事业推进到人类难以想象的高度——此时此刻,殿中之英雄济济,便仿佛过江之清道夫、赖格宝、臭王八,只要风浪一大,那当然就会显现出他的本色!
  现在看来,秦桧对臭王八的恐吓非常成功;白时中两眼发直,和衣乱抖,摆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胆量;而随秦会之凶狠四看,其余站立的文官纷纷后退,噤声不语,俨然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大为畏惧。
  秦会之豁然转身,折腰下拜,对着依旧瞠目结舌的郓王朗声开口:
  “好教大王知晓,陛下仓促发病,举止失当,显是中了巫蛊邪术;此时擅加移动,只恐受术愈深,祸在不测;所以罪臣才贸然动手,触犯大逆。臣过在不赦,唯伏阙待罪而已;此处种种,唯有大王一人处分!”
  仓促之间,秦会之好歹给自己刚刚的疯狂举动找了个理由:他用镇纸砸李邦彦不是为了别的,是害怕他触碰道君皇帝加深“邪术”;如今带宋的迷信之中,确实有不少诅咒需要通过亲自接触才能发挥作用,勉强也能解释得过去——不过,秦会之目的还绝不只此,他刚刚振声开口,明示上下,就是要通过话里话外的意思,种下同一个信号:
  第一,他秦会之与郓王是一伙的,反驳他就是反驳郓王;
  第二,这里的事一切都要由郓王说了算,轮不到其他人插嘴!
  当然,其他人的震惊还不是关键,关键只在于郓王;显然,郓王还没有反应过来——废话,这一下兔起鹘落,谁反应得过来?所以,秦会之抓紧开口:
  “骤逢大变,至尊违和;天下之望,如今只在殿下一人,殿下正该慨然承担才是!所谓当仁不让,就算满朝皆非,我等亦誓死追随殿下,安定朝纲!”
  说罢,他再次下拜,当的一声触地作响,青肿未消的脸上又是一团印记!
  上吧三大王,就算你与满朝文武为敌,我们也一定坚定的站在你这一边!
  这么几句折腾之后,郓王终于有感知了。他茫然蠕动嘴唇,显然还没有搞明白,怎么这短短不过半刻钟的功夫,自己就要与满朝文武为敌了呢——
  秦会之很快回答了他说不出口的疑问。
  “事已至此,难道大王还以为有什么退路么?”他大声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此时要是不决断,将来陛下若有差池,在座众人,怕不是后患无穷!”
  说罢,他高高举起了一个玉佩——在半个时辰以前,郓王派亲信送来的那块玉佩!
  ——嘿嘿,就是郓王一动不动,等到道君皇帝醒来之后,他又能有好果子吃吗?道君皇帝最痛恨的官吏身上恰恰有你赵老三的贴身信物,你说结局会是如何呀?
  怎么,真以为太子在夺嫡斗争中矮上一头,就真没有办法还手了?
  当然,除提醒郓王以外,这一句话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明确警告——身为亲眼见证方才要命情形、亲耳听闻什么“淫鬼”、“光屁股”的证人,如果道君当真醒了重掌大权,你们还能有个好吗?
  难道说,你们要赌道君皇帝的良心不成?
  寥寥数语,一击中的,方才还在惶恐异动的所有人,此时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再也不说话了。
  “……很好。”秦会之静候片刻,眼见再无异样,终于缓缓喘出一口粗气:“现在,请三大王主持大局。”
  很好,事情已经成了大半了。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莫放声咆哮,拼命敲打铜镜,将它打得当当作响,但无论如何摇晃,铜镜里都只有雪花纷飞,同时闪烁着一个硕大的红字提醒——半刻钟前,在秦会之一镇纸拍翻李邦彦后,铜镜中忽然跳出一个【血腥暴力,不宜观看】,然后开始滋滋啦啦,大冒杂音,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又踢又打,敲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之后,他不能不转过身来,面对同样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被无辜拉来的小王学士及陆宰等人——
  “你们觉得。”他竭力压制情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王学士:…………
  陆宰:…………
  家人们谁能懂啊,他们单单只见里面按部就班演练流程,然后莫名其妙就是一团混乱,发疯的发疯,打人的打人,乱叫的乱叫——谁能知道这一团是在发什么癫?
  眼见着盟友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苏莫只有绞尽脑汁,竭力根据方才那一点影像开始推断——显然,文明散人在知识储备上有着极大的劣势,他基本不懂带宋的政治结构,对皇权运行的机理亦相当隔膜,很难真正理解斗争的逻辑;不过,他也有一个独特的优势,那就是会本能的以最大恶意来揣度秦桧,突破一切道德与伦理的下限,放纵所有的想象力——然后,他就得出了答案:
  “秦桧在弄政·变!”
  陆宰:?
  即使在莫大震惊之中,陆宰亦结结巴巴,仓皇开口:“散人,散人慎言,哪里就至于宫变了……”
  是的,作为一个地位较为边缘的士大夫,陆宰对带宋体制仍然存有着某种幻想滤镜;所以面对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第一反应就是驳斥,以此维护自己的幻想;他试图证明,带宋的体制是精密、严谨、安全的,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官骤然发狂,就顷刻颠覆,搞出什么李代桃僵——
  苏莫并没有搭理陆宰。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转动——在已经猜到答案之后,反过来推测过程就要容易得多了;他迅速意识到了关键:
  “史弥远!”他大叫道:“这王八用的是史弥远的招数!”
  小王学士:“什么?”
  ——南宋权相史弥远,因为与太子不睦,所以策划了一场更迭皇权的政变;而他发动政变的方式,亦简单粗暴之至——他赶在宋宁宗病危时将宗室赵贵诚接入宫中,借助外戚与皇后联络封锁消息,在宁宗驾崩后篡改遗诏,把赵贵诚带至正殿御座之上;赶来的百官没有认清人脸,稀里糊涂下拜行礼,于是皇位至此转移,大局底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