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苏莫眨了眨眼,还是只能接受了这个新加的古怪设定:
  考虑到道君皇帝惊人的繁殖能力,就算限制在皇子皇孙支流绝对血亲的近支宗室,无法排除的干扰选项也依然有一大箩筐;不过,对于文明散人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当你确认了皇子皇孙这个前提之后,他本能所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大声道:“是赵老九!”
  这一次轮到小王学士懵逼了:“什么?”
  “赵老九!完颜——赵构!”苏莫的声音骤然亢奋了:“是他在捣鬼,是他在作乱,是他在图谋不轨!”
  小王学士茫然了;即使以他的无可比拟的记忆力,都是在脑中费力翻找了片刻,才终于找出皇九子赵构的资料——精擅书法,略有圣心,然后就没了——如果是道君皇帝还在台上办事的时候,那么这一点稀薄圣宠,或许还有些微观察的价值;但现在道君皇帝自己都蹬腿了,这种身份不显的皇子在京中就真不要太多,比汴水里的王八还要常见些……作为现在首屈一指的权贵,一言九鼎的重臣,小王学士难道还会关注一只汴水的王八吗?
  所以,身为同样位高权重的显要,文明散人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就非要对这赵老九穷追不舍,念念不忘呢?
  王棣嘴唇阖动,很想也问一句“你怎么知道”。但考虑到自己先前的迷惑应对,又实在不好公然表现出双重标准,只好道:
  “如今你根本没有证据,如此真假不明……”
  没有证据就想搞掉皇子,会不会也太离谱了?
  “真假不明,那就是真的!”苏莫脱口而出:“放心,证据方面我来负责,你只需要最后出手即可——当然,我要听一句实话:你能解决赵构么?”
  王棣:…………
  哎,人类的底线果然是一退再退,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如果是在一年以前,大概小王学士听到外人直呼皇子大名,都要大为震动,一时言语不能;但现在呢?但现在他在极为短暂的无语之后,居然已经激不起什么多余的情绪了!
  哎呀,人的堕落真的是没有限制的呀!
  “可以。”他道。
  ·
  有了怀疑再找证据,那真是再轻松也没有了。或者说,对于苏莫而言,指控赵构本来也不需要什么证据,有的事情,大抵莫须有也就足够了。事实上,他只是派人买通了赵老九府邸外负责运送垃圾的下人,将赵构奢靡生活中产生的无数废弃物稍微做了做分类,就从一堆乱麻中找到了铁打的证据——几枚小小的、极不起眼的,被粘附一张肮脏布料上的,苍耳。
  “看。”他捏着这枚小小的果子向小王学士展示:“这种苍耳的尖刺更长,角质层更厚、更为干瘪……这是西北干旱地区才有的品种,从何而来,自然不言而喻。”
  他放下苍耳,得意洋洋——这就是植物学,明白吗?
  “当然。”敢在小王学士发出疑问之前,苏莫又从容开口,顺利预判了他的预判:“这也有可能是西北来的商人,找皇子兜售珍惜奇物;毕竟事关重大,我们必须排除一切不可能;所以,我又设法让人弄到了王府的马粪,在思道院做了一点基本的检测。”
  小王学士:……他就说这几天沈博毅为什么闷闷不乐,回家就要烧水洗澡呢!
  “检测结果显示,王府马厩新来了不少马匹,而且新马的代谢非常旺盛,肯定是上好的牲口,甚至可能是特意调来的军马——请问,一般的商人,能够调动军马吗?”
  ——这就是动物学,明白吗?
  动物学植物学双剑合璧,一把仁之剑,一把义之剑,立刻将赵老九与西北的关系锤得铁证如山,就算当事人亲临此处,大抵也是无可辩驳的——轻轻松松,三言两语,一切就此论定,以至于小王学士目瞪口呆,一时居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当然,他终究还是得反应过来的;而回过神来之后,他所能作出的回复,当然也只有一句话:
  “那么,我会料理的。”
  ·
  在确认梦兆后的第十五天,汴京向西军监军童贯发出严令,命他抽选精锐,调至京师,为如今日益动荡的辽金战局做万一之备。如此严峻的口气,完全打破了宫变以来朝廷为了镇之以静、安抚四方所采取的缓和态势,几乎有咄咄逼人之感。
  可是,面对朝廷如此凌厉逼人的态度,童贯的表现却也极为奇特;他居然一反昔日对皇帝敕令百依百顺、柔媚逢迎的态度,接到命令后不但没有服从,还在军中公然挑动质疑,声称这种调令未必出自官家之手,而多半是朝中的相公在欺上瞒下,自作主张——
  ——诶不是,现在赵官家还挺在床上口水乱淌呢,这还能从里给你来个官家过目的圣旨?
  毫无疑问,童贯如此做派,基本上就已经公然宣称了与如今朝堂重臣尖锐对立的态度;而有恃无恐至此,无疑是吃准了朝廷暂时不能拿他如何,国家危难至此,难道你们还敢动手握重兵的权宦不成?
  十二道金牌这种把戏,从来都只能料理真正忠心不二、顾全大局的臣子;什么背后暗算,阴谋诡计,对于纯粹心狠手辣的坏种来说,那就是回到老家一样的亲切呀!
  当然啦,你要让童贯和朝廷完全翻脸,那他现在也不敢;所以,为了正大拒绝调令,童贯还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他声称,如今边境多事,西军难以分身,兹事体大,就只能循有命不受之先例,暂时搁置朝廷调令了。
  ……至于具体什么“多事”——在童贯拒绝命令的第二日,西北边境就立刻有了动静。
  第97章 童贯
  对于童贯在边境搞事的消息,只要对带宋军政体制稍有了解的正常人,都绝不会感到任何诧异;因为我们带宋就是这样的,铺桥修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越是忠诚清廉顾全大局,越会沦为政治倾轧中悲惨的祭品;相反,一旦意识到世界已经不可改变,一怒选择再不做人,倒是很可能青云直上,博取意想不到的恩荣——在这种选拔机制下,举凡被带宋官家所亲手拔擢的外戚宦官,军事水平未必可以期待,但搞内斗、吃空饷、养寇自重的操作,那肯定是个个拔尖,天下无双,俨然已经臻至羚羊挂角,决无痕迹的水平。
  古人曰,扬长避短,批亢捣虚;童贯最擅长的是养寇自重,那遇事不决,自然就要先养上一波;所谓思维惯性、因循旧俗,带宋宦官百余年的光辉历史映照于前,他要是不趁机擅开一个边衅,那汴京城里的大臣反而要大感吃惊——事实上,如今唯一的问题是,边境势力错综复杂,童贯到底会找谁来挑衅呢?
  “这个倒是没有什么疑问。”文明散人对此极有信心:“他一定会去打契丹。”
  “为什么?”
  因为童贯虽而名声在外,实际却只是一款外表粗犷刚硬,内里软糯弹牙,打一拳就要软倒在地嘤咛哀鸣任由作为的反差版壮熊啊!
  拜托诶童贯是谁任命的?是道君皇帝任命的!烂锅配烂盖,烂人配舔狗,以道君皇帝的人品道德,和识人眼光,难道你还真觉得他能发掘出什么百折不挠,迎难而上的人才么?
  外表忠心不二勇猛雄壮,内里柔媚软糯一推就倒——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反差萌呢?要不还得说道君皇帝是真有品味,真正是历史见证的老吃家呀!
  苏莫摇一摇头,发自内心的哼了一声。
  确认了如此前提之后,接下来的推断就好做得多了。如今西北边境,除宋西军以外,大抵还有三股力量,即西夏、契丹,以及新入局之女真;而对于反差萌童宦官而言,在三股力量中挑选敌人,从来没有什么误导选项——理论上讲,作为国家守卫边境的精锐,西军应该保家卫国、力战强敌;但女真人委实太强,所以第一个pass掉。西夏人长久交战,如今摩拳擦掌,秣马厉兵,看起来也很不好欺负,童贯大抵还没有那个胆子招惹这位势均力敌的对手。那么看来看去,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的软柿子,不就只有一个了?
  往日的契丹不好惹,现在被女真轮番吊打的契丹还不好惹么?童太监坐镇西北,阅读战报,眼见契丹人一溃千里,再溃两千里,丢盔弃甲,屁滚尿流,一切尊严,沦丧殆尽,那么纵横捭阖之无上雄心,自然也会熊熊而起——女真人摸得,我摸不得?
  哎呀契丹人,我童贯今天现在真得控制控制你了!
  这种顺风哈气逆风打摆的做派真是与道君皇帝别无二致;那么童贯招致的结局,当然也与道君皇帝没有两样,苏莫直截了当地下了第二个判断:
  “当然,如果童贯真的打算对契丹人动手,那么他的结果恐怕不会好看。”
  “喔。”
  苏莫:?
  “不是,这一次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吗?”
  王棣默然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能有为什么呢?无非是西军战力不足,打不过契丹人罢了……这样的事情,你就非要明说不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