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反过来说,死亡就一定意味着失败吗?
  那可不一定。
  人生又不是游戏,没有真正的失败者和胜利者,只有得益者和失意者的区别。
  如果能将死亡的利益最大化,那就也算是死得其所。
  少年太宰治总是难以分清死者与生者的差别,也总是很向往死亡的那一边。
  可是这么一想岂不是更加可怜了吗?
  想活的人欣然赴死,想死的人却因为赴死之人的希望,背离自己的愿望活下去。
  在这个枯燥剧本的设定里,两个人双双都违背了自己被创造出来的设定,又在以为可以脱离神明掌控的剧本时,被强行地拉扯回原定的剧情上。
  少年太宰治失神地看着不远方的白色蜘蛛网。
  就只有那么几步的距离而已。
  可是他连迈出第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这么想的话,两个人都好可怜啊。
  他心说。
  但是中原中也和“可怜”这个词汇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
  脑海里用来形容他的词汇全是“自信”“强大”“坚定”与“辉煌”。
  中原中也是耀眼的。
  却不是白日里的太阳那样刺目到无法去直视。
  他更像是黑夜里燃烧的篝火,用砾石将自己裹挟,给予身边人光芒与保护,再在需要的时候成为燃尽一切的熊熊烈火。
  但是真的很可怜啊。
  烈火总有熄灭的一天。
  长明灯注定只是一个传说故事。
  蛞蝓的脑容量太小了。
  稍微的,稍微的,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的,多一点点的空隙去容纳自私,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自私,少年太宰治都能尝试去说服永夜中也为自己而活。
  明明这不是在抛弃伙伴,少年人也没有什么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大度。
  他只是做出了一个判断,一个自己留下断后才是最优解答的判断。
  假设中也将他留在原地,少年太宰治就会正式放弃与黑暗的抵抗。
  因抵抗而不断被撕裂的伤口就会愈合,那一瞬间,沦为怪物却还有人形的少年会遵循自己生前最后的想法,为伙伴的生存做出最后的贡献。
  少年人不甘心成为累赘,不愿意成为负担。
  更何况严格来说。
  异变是无法挽回的。
  所以异变的人,在异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已经死去,那就让他的死亡成为最后一件有益的事情不好吗?
  将无用的东西利益最大化不好吗?
  连这一点都无法体谅的中也,连“死人”的遗愿都无法理解的中也。
  口上说着一个人的独活过于寂寞,却对“死人”表示“你得活着”然后孤身赴死,这种双标的混蛋。
  少年太宰治还以为分不清死者和生者的人全世界就该只有他了,没想到某一天,他会因为别人分不清生死而产生恨铁不成钢的感情。
  讨厌的蛞蝓。
  讨厌的无壳蜗牛。
  讨厌的脑容量比米粒还小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黑漆漆矮个子袖珍犬!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哈......”
  “哈哈哈不听命令的狗......最讨厌了......”
  少年太宰治咒骂着,却笑了起来,血液的铁锈味充盈着鼻腔与喉咙,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草木泥腥。
  别了吧,一想到伙伴是为了一个“死人”心甘情愿地赴死牺牲......
  胃酸都要被恶心地倒流地吐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笑的,可是,这样的戏剧,这样可笑可悲同时无聊透顶的闹剧,如何不引人发笑啊。
  “为什么要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啊......”
  少年太宰治与永夜中也拥有再多的默契也不是同一个人,被教育过最优解法的少年太宰治,无法理解永夜中也无意义的牺牲。
  “异变是无法挽回的,就算我还有理智,也迟早会成为怪物的一员。”他呢喃着,尽全力地,在黑色蛆虫的咬食下,强行地扶持着树木的枝干站起,但是被折断的脚裸在身体的重量之下刺穿了肌肉,透出雪白的断面。
  少年人栽倒在地。
  他无望地伸着手,虚弱的身体却连爬行都无法做到。
  “我得过去啊......”
  “我必须得......过去啊......”
  少年呢喃着,意识模糊地已经连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都不清楚了。
  只记得,他得赶到伙伴的身后才行。
  大脑被剧痛折磨地无法接收信息,变得难以思考,耳膜里轰隆隆地什么也听不见,“听见”的全是一只又一只,被臆想出来的怪物,吸食着他血液的声音。
  或许,那是侵蚀着他精神的疯狂光环在“死人”眼中的模样?
  嘛,谁知道呢?
  就算是将自.杀挂于嘴边,他又何尝不是第一次品尝到“死亡”的苦楚呢?
  人类真的好脆弱。
  不精雕细琢地娇养着就会死掉。
  死去只需要一瞬间的不注意,活着却需要一辈子对危险的警惕。
  “什么都好。”
  黑色的影子沿着树枝的形状延伸而上。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情感,我的记忆......”
  少年太宰治死死咬着牙,再一次地踩着断骨,扭曲,艰难地,蠕动着站了起来。
  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呢喃声嗡鸣着咬碎了他的双耳,在少年的脑海中横冲直撞。
  与灵魂上的剧痛相比,身体上所有的疼痛都成了无痛呻/吟。
  是令人疯狂到恨不得将世界都毁灭掉的暴虐疼痛。
  他向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张着嘴,急促地喘着气,肺部却连一口空气都无法吸纳。
  黑夜彻彻底底地笼罩了这片森林。
  最后一丝的光明只剩下赭发的同伴施展异能力带来的红光。
  明明灭灭,再灭灭明明。
  犹如点点星火,绚烂却又微不足道。
  黑暗无声无息地来到,略过少年的身影,参与进由伙伴主持的盛宴。
  黑暗带来污染,带来疯狂,带来侵蚀。
  黑暗是致命,是污浊,是死亡,所以......
  “我......”
  ——喜欢黑暗。
  他说。
  于是黑暗不再成为了威胁。
  于是黑暗扶起祂的信徒。
  于是少年人站了起来。
  于是他转头。
  猩红的瞳孔里是狼狈不堪的黑发少年。
  痛苦挣扎,被绝望概括,充满死志,却由因为过于浓烈的死志而满是活人气息的——
  【尸体】。
  ————————
  【那是尸体的眼神,充满了死亡的腐臭味。】
  【那又不该是尸体的眼神,溢出眼眶的绝望给予它独属于活人才有的病态美感。】
  第85章 还活着的绷带精
  少年人的眼睛在常光下是鸢色的。
  冰冷的黑色吞噬了世间的一切色彩,包括了少年的双眼,但他仍然可以看见少年人眼底的鸢色是如何被黑雾一点一点渲染成了死物的模样。
  少年在挣扎的过程中,不知何时撞破了额头,血液浸过少年的右眼,又淌入少年身下早已被鲜血湿润的泥地里。
  那双明镜一样的瞳孔,倒影出了他身后的黑夜。
  黑夜里没有他。
  他存在于此,他也不存在于此。
  他问:【我是谁?】
  少年反问:“你是谁?”
  他又问:【我该做什么?】
  少年回答:“你得过去。”
  于是他问:【我还活着吗?】
  少年说:“你得活着。”
  于是【他】溃散在了臆想之中。
  “没有时间了。”
  少年太宰治自言自语着,手肘撑着地,挪动了膝盖,折断的脚裸扭曲地支撑起了全身的重量,不堪重负的骨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踩在地上是钻心的痛。
  不断溢出鲜血的伤口里,扭动的黑芽睁开了一颗颗长有猩红虹膜的眼球。
  束瞳明亮,每一只眼球都分享到了一小段世界的模样。
  闪着荧光的萤火虫小心翼翼飞翔在夜空之中,光芒微弱,却给予了影子存在的契机。
  啊对,我异变了。
  少年太宰治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思维上的一切都变得迟缓了。
  大脑接收到的视线被也分割成了无数道如同糊着红色滤镜一般的破碎界面。
  长时间持续的疼痛不仅没有随着异变后呈现愈合迹象的伤口减缓,反而连绵不绝地传来了被利爪一遍又一遍撕扯,被尖牙一口又一口撕咬的痛楚。
  疼痛中,少年太宰治恍惚地发现自己从未放弃与【黑暗】的对抗。
  是这样吗?
  还未有细想的机会,剧痛又将他拉扯进了混沌之中。
  没有一次是像此时这样,灵魂被四分五裂,被无数黑暗里的爪牙瓜分食用,梦魇垂涎地聚集在少年人的附近,时不时挤入分食血肉的大队之中,无数的怪物们相互争夺他的身体部位,最可怕的是,被撕扯下的血肉居然宛如痛觉神经仍然与大脑相连一般地传来被咀嚼吞咽消化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