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总被白雾缭绕的陵墓园区少了坟墓和幽灵散播的疯狂光环后清爽了不少,也冷清了不少。
  被掘开的坟墓在后来又被他和【织田作之助】一个个地重新埋了回去。
  红发男人没有询问原由。
  并不觉得坟墓除了陪葬品没有一具尸骸有多么奇怪,也不觉得挖了坟再埋回去是什么多此一举的行为。
  他不做好奇,也不多话,少年太宰治这么指示了,他就点点头,举起铁铲帮着重新把坟土铺填平整。
  “希望下一次再来的时候,这个陵墓园区会成为一个故事。”少年太宰治没头没尾地说。
  【织田作之助】问:“一个睡前故事?”
  少年太宰治问:“为什么是睡前故事?”
  【织田作之助】思索片刻后说:“因为故事里的所有人都在睡觉?”
  对于自我认知是“死人”的【织田作之助】来说,长眠于坟墓下,这样的比喻确实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眠”。
  这很合理。少年太宰治想。
  “那就希望我下一次来的时候,这会是一个睡前故事吧。”
  永夜与永昼互相对调,不仅仅体现于名头上的互换,也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永夜向前移动的每一秒,都在向永昼靠近着。
  越靠越近,然后......越过永昼,成为那个每天都有明亮温暖的太阳升起再落下的未来。
  到了那时,葬了满园空坟的陵墓园区,也只是一个诡异的睡前故事。
  【织田作之助】问:“太宰很期待那样的未来吗?”
  少年太宰治不做回答。
  有些事情,构建了太久,筹备了太久,努力了太久,等到真的要实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期待的心情了。
  成功没有成就感,失败也不会比现在的境遇更差了。
  将怪物之躯缝补成人,那时起,这颗心脏便只是为了跳动而跳动,这颗大脑只是为了思考而思考。
  我们都会活下去。
  是执念,是承诺,是他孤身行走在黑暗里的目标与道路,却唯独不包括期待。
  告别了【织田作之助】,少年太宰治踏上了通往黑暗祭坛的台阶。
  骸骨搭建的阶梯凹凸不平,细白的烟雾从骨骼的夹缝间往外弥漫,尖啸蜷着爪牙盘踞在台阶的两端,嘶哑地吼叫着无法被人耳捕捉的语言。
  少年太宰治走起路来有些跛脚,但他的步伐确是轻快的很,鞋跟毫不顾忌地踩踏上那些寄宿着暗影怪物的白骨,惹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尖啸击打在灵魂上的声音并未暂缓少年的脚步分毫,他脚下的影子睁开了赤红的瞳,目光紧锁边界上匍匐的暗影怪物,延伸出一只漆黑干瘦的枝干刺穿了虚无的尖啸,强行镇压回白骨台阶之下。
  之后的视野中每多一只尖啸或梦魇,影子里就多睁开了一只眼,数不清的眼珠子密密麻麻挤压在少年并不庞大的倒影里,挤压得影子不自然地扭曲变形,却又堪堪维持住了类人的形状。
  “说起来中也,永远黑夜的未来即将成为过去式,那么日出出现的时候,我们这个世界就不该再称为【永夜】了吧?”才刚迈上黑暗祭坛一步,少年太宰治就开始了一如既往的自言自语。
  “不过如果我们世界不再是【永夜】了,就代表【永夜】仍然还是永远的黑夜吧?那我辛苦了这一遭岂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吗?”
  “闭嘴,太宰。”少年的同伴双手环胸,依在祭坛的其中之一个柱子旁,面露嫌恶:“【永夜】这个名字从一开始我就很反对好吗?反正大家最后都会饿死,干脆叫【饥荒】不就好了?现在能摆脱这个名字真的是太好了,我半点不想听你个悲观主义者在那边如果来如果去的。”
  “大好气氛都被中也破坏了,行吧对中也这种无脊椎生物成精不能有太大期许,毕竟身体只有那么大装满了暴力后脑子里还能装下什么呢?”少年太宰治啧啧地说:“不是悲观,是合理的推测,中也不知道别乱说。”
  “哈?”同伴刚想回怼两句就想到这样铁定就如了太宰的愿,这小子说不准后面还有什么后手等着呢,横竖太宰伶牙俐齿他说不过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还不如别接茬,干脆憋死他。
  于是同伴也跟着啧了一声,一副不和你一般见识的模样懒洋洋地说:“你又知道了?”
  这些事情就像问一个活人知不知道死后的世界一样是个无法被验证的理论。
  而太宰治的理论......那可是真正意义上拯救世界级别的精悍,这方面想说过他?别想了不可能的。
  越过了这个话题少年太宰治又和同伴分享了一些在异世界的经历和见闻。
  “总之,我这么恭维干部先生道:恭喜没有丢掉任何重要零件理智清明地完好回来了!”少年太宰治用手比划着,轻咳两声,压低嗓音模拟中原中也的声音怒气冲冲道:“你对我还真有信心啊?”
  他又变回了自己平时的声嗓疑惑地问同伴:“就是这样,明明我在夸赞干部先生哎?他为什么会生气?”
  同伴:“我要开始同情了......”
  少年太宰治:“对吧对吧!”
  同伴补充:“同情干部先生摊上你这么个混蛋。”
  少年太宰治:“闭嘴中也你懂什么。”
  他对着同伴你一言来我一语去,说完了能说的话题后,就沉默了下去。
  少年人不说话了,扮演着聆听者身份的同伴也没有开启话头的意思,就这样看着对方背对着自己拿着匕首,剥开有了愈合迹象的伤口,清理里面多出的血肉。
  长时间身处黑暗的人对光线的变化最是敏感了,当一成不变的黑暗从墨色转出一丝清透的感觉时,少年太宰治也完成了手上的工作,重新把绷带缠绕回了身上。
  云彩有了厚度,雾气逐渐变得可见,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往下看,怎么都杀不完杀不死的暗影怪物们骚动着挤挤攘攘,试图提前钻进不会有光线变化的阴影里。
  少年人的灵感一向敏锐,不用眼睛和耳朵也能“看”的出世界产生的变化。
  那章因黑暗而兴兴向荣的乐曲,也因黑暗的褪去而变得尖锐疯狂,它像无形的士兵,举着生了锈的刀剑噼里啪啦地和另一章乐曲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好吵。”少年太宰治说。
  他的同伴却笑道:“作为谢幕曲还算不错?”
  少年太宰治没有说话。
  “......”他的同伴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是吗?”
  少年太宰治说:“是永别。”
  同伴又问:“你这么认为吗?”
  少年太宰治说:“那就这么祝福我吧。”
  他的同伴点头道:“行,那我祝你......”
  “砰——”
  还未说出的字语被枪声打断。
  少年太宰治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过依在柱子边的同伴身体,毫无阻隔地飞射了出去,飞向了才刚有了明亮迹象的黑暗天际。
  ——心想事成。
  赭发的同伴无声地做着还未说完的口型,像淋了雨的陶土,融化成乌黑的泥,瘫软在祭坛上,又最终彻底地融进了柱子的影子里。
  幻觉幻听与幻视从来没有消失过,只要少年太宰治还想保持人类才有的理智,他就要承受高灵感带来的不便和痛苦。
  日复一日,为活着而感到痛苦,又因为痛苦才感到自己仍然活着。
  被刺激出异形的影子耸蛹出地面又再次潜伏回去,枯木一般狰狞的触手蠕动着一点点地盘缠回少年太宰治的脚底,一只只猩红的眼闭合,最终影子恢复了原状。
  在承认自己是怪物后,身体就停止了制造不利于行动的虚弱,只要习惯了痛,哪怕断了头也能控制血液倒流,这些非人的特质也全都随着影子里的眼睛闭合一同消失了。
  久违的沉重感回到了他的身体,血液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创口流出,浸湿了雪白的绷带。
  疲惫,眩晕,耳鸣......他站在原地举了很久的枪,举得手都开始发酸,才感到自己重新适应了虚弱。
  他缓缓放下枪,这才慢慢地对着虚空说:“承蒙吉言。”
  天将明。
  “唔......”
  少年太宰治的身后传来了一道沉闷的呻/吟声。
  那是和干部中原中也一个样貌的少年太宰治的同伴。
  一样的赭发一样的蓝眼,只是额生双角,身形骨架还未长开,身上还有纹身一样的红痕。
  石床上的少年中也醒来,他感到头疼欲裂,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软趴趴的没有力气,想要坐起来都一阵头重脚轻。
  少年太宰治转过身,语气轻扬:“哎呀中也你醒啦——”
  少年中也眼神迷茫,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很正常,毕竟少年中也这一觉已经睡了很长,很长,很长。
  虽然本人并不清楚这件事,但这不妨碍他有处理这类情况的经验,摸着声带轻咳两声,再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重新沙哑地开口询问:“我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