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行吧。”政子的声音里充满了认命的无力感,“你开心就好。”
  樱子听了,将脸埋进梅子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而被抱着的梅子,在樱子看不见的角度,对着政子挑衅般地挑了一下眉,那双属于无惨的眼中,闪过一丝“看吧,她就吃这套”的嘲弄。
  政子:“……”她选择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几年光阴,如庭院里的溪水,看似平静温和地流淌而去。
  系统偶尔会在她脑海角落闪烁一下,樱子一般都是看都不看地将提示关闭。
  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但,就一会儿。
  她对自己说。
  就再贪恋,这一会儿。
  第35章
  晨光轻柔地落在樱子枕边,她醒来时,先嗅到了一缕极淡的花香,仿佛还带着微凉的露水的气息。
  樱子侧过头,就见枕边放着一枝初绽的樱花,淡粉色的花瓣边缘还蜷着些许青意,仅有两三朵绽开,其余都是鼓胀的蓓蕾,花枝下压着一张信纸。
  她怔了片刻,才伸手取过。
  纸上是几行熟悉的字迹,写着一首和歌:
  世上无樱花,春心常皎皎,自从有此花,常觉春心扰。
  是《古今和歌集》里的句子。
  樱子捏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久到阳光都洒满了整间屋子。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意念沉入脑海深处,一条条翻阅起了那些被她直接叉掉的提示。
  终于,樱子睁开眼,只觉胸腔里那颗心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了榻榻米,拉开门就朝着院落最深处那间隐蔽的暗室跑去。
  “哗啦——”
  暗室的门被她有些粗暴地拉开,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樱子开门时透入的些许天光,勾勒出无惨的身影,他今天用的是成年男子的样貌,闻声抬起头,梅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樱子已经几步冲了过去,撞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
  无惨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拿着书卷的手悬在半空,他迟疑了一下,才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你就那么喜欢那和歌?”
  樱子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是。”
  “那是?”无惨更不解了,他预想中,她或许会先愣神,然后努力压制住自己那一丝触动,然后可能什么都不说,或者带着点嘲讽地问他又想演哪一出,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直接的拥抱。
  樱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很开心。”她说,“无惨,我很开心。”
  无惨怔住了,他仔细分辨着她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她久违的,独属于少女的欣喜。
  就为了一枝花,一句诗?他这几百年来见过的、用过的手段不计其数,甚至在一开始,他们就是这么相处,当时的礼物比这精巧华丽的多得是……
  “这样……”他的眉宇间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迷惑,“居然会让你这么开心吗?”
  “嗯。”樱子用力点了点头,又靠回他怀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很开心。”
  无惨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抚过她披散的长发。
  “那好吧。”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等过些日子,樱花全部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附近的山里看,我之前四处游历时,在这附近发现了一处地方,算是赏樱最好的去处之一。”
  樱子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好。”
  樱花最盛的那几日,无惨依约带着樱子悄然离开了宅邸。
  他们像寻常旅人般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山道上,山路曲折,越往上走,空气中清冷的花香便愈浓,待到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向阳的山坡,数十株巨大的山樱恣意生长,枝干遒劲,粉白色的花朵重重叠叠,月光虽黯淡,但樱花本身仿佛盈着微光,照亮了这一小片天地,花瓣簌簌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淡粉色的樱花雪。
  “就是这里。”
  樱子仰着头,一时说不出话,平安京的樱花精致,却总带着庭园匠气,但此处的樱花野生野长,带着磅礴的生命力。
  “把我抱到那棵树上去。”她指着最近的一株樱树,粗壮的横枝离地不远。
  无惨挑了挑眉,但还是依言揽住她的腰,轻松地将她托举到那根横枝上坐下,自己也随即跃上,坐在她身旁。
  两人坐在花海之中,夜风拂过,花瓣落在他们的发梢。
  “你之前说,这些年已经逛遍了名山大川?”樱子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声问。
  “嗯。”无惨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姿态松弛,“往西到过海的尽头,往北见过终年不化的雪山,往南日光太盛,我不喜欢,便未久留。这路上有些海浑浊灰黄,并不好看,不过这附近的海倒是清透,天气好时,是碧蓝色的。”他侧过头看她,“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好。”樱子点头,“看来你这几百年,真的是去了不少地方。”
  “毕竟活得太久了。”无惨轻轻地笑道,“平安京虽然繁华,但看久了,也就不过如此,到处走走,看看不一样的东西,我愈发觉得,活着,不为这具身体所困,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看向樱子:“这种感觉,你应该知道对我意味着什么。”
  樱子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和花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向来冷酷的红眸里,此刻映着纷落的樱花,竟显得格外清澈。
  “我知道。”她认真地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知道的,无惨。”
  无惨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将不知从哪里折下的樱花轻轻别在了她的鬓边。
  “下次,带你去看海。”
  “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坐在樱花树上依偎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包裹着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
  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无惨以成年男子模样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白日里,他也会待在樱子的院落,翻阅着那些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异国书籍,他有时兴起,还会给樱子画像,一画就是大半日。
  樱子便坐在窗边,或看书,或发呆,任由他看着画像,有时她能从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捕捉到他宁静的神情,让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靠在窗边读书的病弱公子。
  代价是,她晚上被他带出门闲逛的次数也增多了,看夜樱,看星空,甚至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乡间行走,无惨似乎乐此不疲,向她展示他几百年来见过的奇景。
  樱子白天便时常精神不济,呵欠连连,有时陪着政子处理庶务,看着看着,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啄起来。
  这日午后,政子终于忍不住,搁下笔,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她:“樱子,晚上还是要稍微克制些,虽说年轻人精力旺盛,但也要顾惜身子。”
  樱子正掩口打了一半的哈欠,闻言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政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就是一起出门走了走,散了散步。”
  “散步能散到天快亮?”政子抿唇一笑,眼中尽是调侃,“行了,我明白,只是你自己留心些,莫要太过。”
  樱子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辩驳,只能把脸埋进衣袖,耳根都红透了。
  玩笑归玩笑,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家朝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对方是政子母家时透氏的适龄女儿,门当户对,品貌皆是俱佳,政子为此忙碌着宴席请柬,樱子也在一旁帮着参详礼单。
  两人正核对着宾客名单,政子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家朝这孩子,近来对我倒是越来越疏远,说话也常带着刺。”
  樱子放下笔,温声道:“他年纪轻,或许只是一时想岔了,或者有人挑唆,寻个机会,好好与他谈谈?”
  “正是因此,我才更担心。”政子眉宇间染上忧色,“他心思简单柔软,若有人稍一挑唆便到处疑心,如何守得住家业?岩胜当年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心志坚如磐石。”提到丈夫,她语气微涩,随即又摇摇头,“算了,不提他,婚事当前,希望家朝成了家后能稳重些。”
  话音未落,拉门突然被粗暴地拉开,家朝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母亲,我不想娶时透家的女子!”
  政子脸色一沉:“家朝,不得无礼,婚事已定,岂容儿戏?进来,把门关上,好好说话。”
  家朝一步跨进来,声音却再次拔高,“我心中已有倾慕之人,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娶!”
  “倾慕之人?是哪家的姬君?若门第相当,品性端正,并非不能商议。”政子冷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