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但我听明白了,岩胜的离开与鬼有关系,也与他的执念有关系。
  她看着我,问我:“政子,你相信我吗?”
  我握住她的手,“信。”
  她的手很凉,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我用力握紧了些,想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温度分给她点。
  “我没有见过鬼,也不相信轮回。”我说,“但我相信你。”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那一刻我觉得,她不是那个安静沉稳的继国小姐,而只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了很久很久,终于叫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抱着雅子,看着窗外那轮很圆的月亮。
  “母亲,父亲要去哪里?”家朝仰着头问我。
  我摸摸他的头发:“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父亲是那么厉害的武士,一定很快就能达到剑道的巅峰,回来陪我们吧。”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告诉他,“我也不知道。”
  他又跑出去练自己的小木剑了,只有雅子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够窗外的月亮。
  我忽然很想哭,但没有哭。
  既然他抛弃了我,我也不应该再留恋什么。
  樱子走的那天,我去送她。
  她穿着出门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晨雾里等我,身后是岩胜和那个叫缘一的年轻人。
  “政子。”她说,“我走了。”
  我点点头,把准备好的包裹塞给她。
  “路上小心。”
  她看着我,对我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看你。”
  我信了。
  我们一直在通信,但我并不与岩胜通信。
  她的信有时很长,有时很短,长的时候会写那些她从未想过能亲眼见到的风景,短的往往只有几行平安与问候的话。
  我会给她回信,写家朝又长高了,写雅子会叫“姑姑”了,写我把哪个不老实的家臣收拾了一顿。
  有一次我和家朝被叛军围困在山里,粮草快断了,援兵迟迟不到,夜里睡不着,我忽然想起和樱子对弈时她说过的那些话,关于绝境,她总是比我更有思路一点。
  我们活下来了。
  回到宅邸,我看见案上她的信已经攒了两封了,最新的信也只说自己不日便会回来。
  她带着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是鬼,是她居然会带这个男人来见我。
  “鬼舞辻无惨。”
  无惨对我点头致意,姿态优雅得像公家的贵公子。
  我看看他,再看看樱子。
  “他暂时要来避难。”樱子说,“现在可以随便用。”
  “用?”
  “帮忙清理叛军什么的。”她顿了顿,“挺好用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
  她果然没说错,确实挺好用的。
  一夜之间,盘踞西境的前田重光和他的核心党羽全部毙命,那些我之前打了几个月都打不下来的据点,他一个人就解决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有时候让我很无语。
  明明可以直接说的话,非要拐弯抹角演一出,明明可以正常表达的情绪,非要藏在讽刺和挖苦里,似乎两个人没一个会正常说话一样。
  但我知道,樱子并不是个爱吵架的人,她很会关心人,我也只希望她能开心一点。
  他们在我这里住了快十年。
  那十年是岩胜走后,我最安心的一段时间,每天处理完事务,我就去樱子的院子里坐坐,与她喝茶说话,岩胜走后那些难以平定的匪患与外敌也都能很快解决,我也不用再催促着家朝的成长。
  有一次我在他们院子里喝茶,听见无惨说了句什么,樱子回了一句,然后两人对视三秒,同时冷哼一声,各自移开视线。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喝。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好像很享受这种方式。
  有些话,演出来反而能说,他们用这种方式,说了很多真心话。
  梅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个小女孩长着紫色的眼睛,卷卷的黑发,雪白的皮肤,和无惨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表情冷淡的小女孩,沉默了。
  “……你开心就好。”
  后来我悄悄问她:为什么他要变成你们女儿的样子?
  她笑了,“他怕我出卖他而已。”
  “那为什么叫梅子?他眼睛不是紫色的吗?”
  “他自己眼睛是红梅色的,我不会弄混的。”
  我沉默了。
  那之后,我再没问过。
  无惨好像用成年男子的形态出现越来越多了,以至于偶尔会有一些不长眼的人来跟我说些什么。
  但樱子好像也渐渐放下了些什么,有次我见到她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我觉得,不管她选的是什么路,只要她还能这样笑,就够了。
  那几年,我也很快乐。
  樱子夸我的方式很特别。
  有一次我在处理一个很难缠的盟友,用了三年时间才把他说服,事后我和她说起这事,她说:“你真有耐心,换了我,早就放弃结盟了。”
  我说:“也不全是耐心,只是觉得,能合作的人,没必要发起战争。”
  她想了想,说:“所以政子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人。”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这样总结过我,他们只会说“政子夫人治家有方”,“不愧是时透家的女儿”。
  只有她说,我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和她在一起。
  因为她让我看见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家朝开始疏远我的时候,我很难过。
  他十五岁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我管得太多,觉得我还只把他当孩子,而不是岩胜的继承人,有一次他喝醉了,当着几个家臣的面说:“我的母亲眼里只有权势和利益,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听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去樱子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没问我怎么了,只是给我泡了茶,然后坐在旁边看书。过了很久,我开口说:“我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
  她放下书,看着我。
  “政子你管得是很多。”她说,“但你管的是整个家族,家朝还小,看不到那么远,等他大一点就懂了。”
  我苦笑:“万一他一直不懂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没办法。”
  我愣了愣。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有些人注定会离开,你只需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一刻我觉得,她说的不只是家朝。
  家朝指着樱子骂“不知廉耻”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打他,他说樱子和一个神秘男人有私情,说我和樱子共享情夫,说我们污秽不堪,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让人把他拖下去关起来,然后去看樱子。
  她坐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
  “我该走了。”她说。
  “再待下去,只会给你惹麻烦。”她站起来,对我笑了笑,“政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好好的。”
  我想说你别走,但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她走后,我们一直通信,北海道雪灾,她的信断了快三个月,我每天让人去打听消息,直到三个月后,她的信终于到了,说一切平安,只是雪太大送不出去。
  信里她写北海道的大雪,写那个崖坡上的小屋,写窗外可以看到的海。
  然后没过几个月,又有一封信到了。
  那封信很短,像诀别。
  她说她很感谢这些年有我在,说我让她看见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我连夜回信。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又一次次揉成一团。
  最后寄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樱子,我需要你。”
  我等了很久。
  没有回信。
  我知道出事了。
  我让人去北海道查,回来说崖坡上的小屋空了,两个人不知所踪,他们只带回来几箱衣物,和她的那枚琥珀,我攥着那枚琥珀,久违地感觉到了害怕,就像回到那天岩胜告诉我,他要离开的时候。
  我只好又让人去查无惨的下落,查了很久,最后我只能想到一条线索。
  继国岩胜。
  那个已经快二十年没再出现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我知道他一定和无惨有联系。
  我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又见了他一次。
  他避开所有人,回到了继国家,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头发依旧换新如同初见的暗红,应当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他的背影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