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吧,不说生前的事了,”张典说,“你还敢来指责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为什么要干扰我的工作?”
  归梵皱起眉望着他。
  “我本来在纸质合同上动了手脚,要搅黄这次合作的,结果你横插一杠,让茶水把篡改过的合同给毁了!”张典说,“还有,我好不容易想出毒蜂的天才点子,够他在医院里待十几天的,结果你把它给抓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对象差点被你误伤,”归梵盯着他,“我要保护他。”
  “那我的工作对象呢?我要伤害他啊!”
  双方意识到了什么,同时往后靠了靠。
  虽然他们参加的是同一个项目,任务却截然不同。归梵服务的是未得到福报的好人,张典服务的是未得到报应的坏人,他需要尽可能破坏对方的生活——与其说是临终关怀,不如说是临终恐吓。
  “这么说,我们俩出手的时间撞到一起了?”张典摸了摸下巴,“诶,说来也真是奇怪,昨天早上也是,明明我把刹车弄断了,姜煦却没受伤,也没耽误开会,反而搞出了大堵车,给别人添乱了。”
  归梵思索片刻,冷冷地说:“也许是有气运吧。”
  “这家伙的气运比两个天使加起来还强?”张典叹了口气,“怪不得现在的人都无神论了。”
  归梵不想跟他多费口舌:“看来昨天的意外是因为缺少沟通。以后你出手之前,跟我说一声,以免再出现这种情况。”
  “行,”张典摸了摸鼻子,“唉,我这几天kpi都没完成,估摸着天使长马上就要找我麻烦了。”
  归梵没有说话。
  天使长给他发咆哮信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但他无意改进。
  他早就跟上级反应过了,他讨厌人类,宁可放弃休假,也不参加这种项目。
  但是有谁理会他的感受吗?没有!
  “诶呦,”张典伸手在他脸上比划,“看看,看看,你这表情哪像是天使,死神还差不多。”他弯了弯嘴角,露出闪闪发光的白牙,“微笑服务,这是我们天使的第一守则。”
  “我记得第一守则是‘不得干涉人类生死’。”
  张典无视他的指正。“还有你这打扮,”张典望着他的衣服,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得注意一下我们部门的形象。”
  “穿黑衣服就是死神?”归梵把笔一搁,“你这是刻板印象。”
  “你最近在背中文词典呢?”张典说,“总之,咱们也算是服务业人员,人类是我们的客户,要有点奉献精神。”
  归梵又露出那种淡漠的神情,好像面前空无一人。盯着植物的漫漫时光,让这种神情变得格外娴熟。
  “行吧,被上头批评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张典拿出手机,“对了,不是要互通消息吗?你加我下微信。我跟你说,人类发明的玩意儿可比天堂的通讯系统好使多了,你……”
  归梵言简意赅地拒绝:“没手机。”
  “什……”张典瞪着他,“没手机?那你来人间工作个屁啊?”
  就三个月的临时工,还要学习新技能?归梵厌烦地将这个念头挥到一边。
  他望着张典。这人怎么就能如此熟练地融入现代社会,像是死去的几百年一直活着似的?
  “既来之则安之,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典说,“这是我们老祖宗的智慧,你就是不明白这些道理才死的。”
  归梵淡淡地开口:“你倒是明白,怎么也死得那么惨?”
  张典对他怒目而视。
  倏地,天花板上泛起电光,淡蓝色的电流沿着电缆爬行而来。
  “跟你谈话很愉快,”张典闪身出门,“回见。”
  “等等。”
  张典从门外探了进来:“什么?”
  “你给我取的名字。”
  “名字?”张典眯起眼,本能地为劳动成果燃起守护欲,“这名字怎么了?”
  “有人觉得它奇怪。”
  “啧,”张典皱紧眉头,“谁这么没品味?”
  归梵继续埋头写报告了,门砰一声在张典面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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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4 工作报告:
  经调查,昨天的kpi未完成属于任务冲突,今后会与其他项目负责人进行沟通,谨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天使长批示:
  别拿昨天的事引开注意力,今天的任务呢?!任务呢?!
  第5章 day 86
  庄桥盯着屏幕沉思。
  隔壁男人来路不明,居心叵测,看着就不像好人。
  他翻阅了国内、国际的通缉令名单,但一无所获。
  他有预感,要么,这是个正在孵化的罪犯,要么,这是个潜伏期的精神病患者。
  屏幕闪烁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算了,尽管身边危机四伏,但双创项目的截止日期近在眼前,他得抓紧把创新规划写完。
  他痛苦而机械地写着本子,敲门声在他眉头紧锁时响起。
  “请进。”
  门开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那阴魂不散的死鬼怎么又出现了!
  死鬼毫无自觉地站在门口,惜字如金:“检修电路。”
  庄桥隐约感到不安:“怎么又检修?”
  意料之中地,归梵无视他的问题,径直走进来。庄桥慌乱地把新买的书——《fbi连环杀手调查档案》《我身边的恶魔》《杀手的肖像》——收起来,警惕地盯着来人。
  近两天,这家伙打着“电路老化,后勤决定大检修”的名号,冷不丁就突袭他的办公室,这绝对是在摸清自己的生活规律,伺机下手!
  归梵走到配电箱旁,拧开外盖,似乎察觉到了审视自己的目光,转头望了庄桥一眼。这冰冷的眼神,配上手里的螺丝刀,把庄桥震得一哆嗦,立刻转回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故作冷静地敲敲打打。
  敲着敲着,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脑海中转过无数个恐怖电影的bgm,缓缓转过身,顿时头皮发麻——
  归梵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检修,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
  绿油油的眼珠一眨不眨,毫无掩饰地盯着他,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庄桥感觉一阵电流窜过脊背,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你……你想干什么?!”
  归梵一动不动,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极致的沉默和注视压得庄桥喘不过气:“我警告你!你再这样莫名其妙盯着我,我就……”
  直到这时,归梵的视线才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如果不是庄桥极度恐惧,这声音原本挺悦耳的。“你这课题,”他缓缓说,“没什么创新性啊。”
  庄桥怔了怔,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偷看别人的屏幕,你这人有没有礼貌……等会儿,你刚刚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种方法之前在a领域取得了发展,a领域和b领域有相似之处,所以你决定研究该方法在b领域的实际应用,”归梵说,“你的标题写着‘创新规划’,这有什么创新性?”
  庄桥张了张嘴,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顿时把刚才的焦虑全挤掉了。
  这个人是在诋毁他的研究吗?是在质疑他作为科研人员的素质吗?
  “你以为调控等离子体的空间形状跟小孩子混橡皮泥一样容易吗?你以为优化原始信号质量就是调一调按钮吗?”
  归梵的表情像是说“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庄桥的火气进一步暴涨,确实,这个研究难度并不算大,但这只是个市级的小课题,经费都不到五万,还指望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研究吗?
  “科研是一份工作,大部分时间就是重复性劳动,哪可能天天都有好点子?”庄桥的胸口剧烈起伏,“物理学都半个世纪没什么大发展了,我一个搞应用的,你指望我现场给你造一个新夸克吗?这年头哪有那么多0到1的创新,能从100做到101就不错了好吗!”
  他长篇大论,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话。可恨的是,对面毫无反应,仿佛他刚才那一大段辩护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庄桥简直要把后槽牙都磨平了。
  然后,对方开口问:“夸克是什么?”
  庄桥怔了怔,随即脑中一阵火花带闪电。“什么?”他差点把鼠标捏碎了,“你连夸克都不知道,还跑来对我的研究指指点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不是电工,是量子场论的开山祖师爷呢。
  归梵闭上了嘴,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沉默寡言的个性在这种时候确实好用,能完美躲避所有语言攻击。
  庄桥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引爆了:“你有好好学过物理吗?就在这大放厥词!你到底哪个国家来的?你们那儿义务教育不教夸克吗?”
  归梵再次避开了问题,慢慢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将墙边配电箱上的万用表探针取下,把仪器收进那个半旧的工具包里,似乎是打算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