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庄桥脑子乱成一锅粥,“你为什么要关注我的烦恼?”
  然后对方又闭麦了,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图。
  庄桥企图用眼神劝诱他说出来,结果对方挪开了目光。
  各种猜测在庄桥脑中爬来爬去,弄得他奇痒难忍。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决定执行裴启思的计划。
  他装作随意地叹了口气,但脸上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导致这个叹息听起来异常刻意。
  “这几天嘴里老是没滋没味的,”他盯着电梯下降的楼层数字,“早上起来,突然特别想吃永顺记的椒盐排骨。”
  然而,归梵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依旧沉默。
  从过去的经验推断,这人大概根本不想接话,甚至根本没在听。
  庄桥被尴尬的气氛冻住了,干巴巴地结束了独角戏:“嗯……那什么,回见。”
  电梯门一开,他迅速朝公交站台走去,一边走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鸡皮疙瘩。
  一整个上午,庄桥都试图把电梯插曲抛诸脑后,然而大脑不听使唤,隔一段时间就会反刍一次,每次都让他想抓住归梵严刑拷打,逼问出真相。
  终于熬到中午,他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餐,刚下楼,就看到归梵拎着工具箱,从院门前走过。
  庄桥刚想问你怎么又来了,就看到电梯前面立了故障检修的牌子。
  归梵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仿佛正在思考如何启动话题。只思考了一秒,就决定直接放弃,走上前,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了庄桥。
  庄桥低头看向那个印着烫金logo的精致纸袋,脑中那混沌的怀疑忽然炸开了。
  “永顺记离这儿二十公里,”庄桥说,“你专门跑过去买的?”
  归梵一如既往地觉得这种问题毫无回答的必要,转身离开。
  庄桥提着那个温热的纸袋,椒盐混合着炸排骨的肉香,扑面而来。
  第一次。
  他把纸袋提回办公室,一边吃,一边给订购实验台的厂商打了个电话,确认物流情况。对方说今天下午送到。
  过不多时,电话打来,他下楼签收,发现对面只来了一个配送小哥。
  小哥为难地望着“电梯检修”的牌子——这箱子起码有八十斤重。
  庄桥抹了把脸,不好意思让小哥一个人干苦力,撸起袖子,正打算以拉伤肌肉的觉悟勇往直前,视野里飘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哦,有人在这儿检修电路呢。
  庄桥再次回忆起裴启思的嘱托,咬咬牙,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那人耳边:“太重了,抬不动啊,要是有人来帮忙就好了。”
  话音刚落,那个黑色身影顿住了。
  庄桥的眉毛高高挑起,看着归梵转过身,卷起那件破烂风衣的袖子,露出线条张弛有度的小臂。他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纸箱旁边,评估性地扫了一眼。
  庄桥心里冒出一个感悟——脸长得完美的人,手臂肌肉也是完美的。
  庄桥上前一步,准备指挥:“你抬左边,我抬右边,我们……”
  “你让开。”
  庄桥怔了怔:“这个里面是台板,很重的。”
  话音未落,归梵将箱子抱离了地面,走上台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吃力感。
  庄桥石化在原地。他自己的力气不算小,中学的时候,班里换桶装水、搬新教材、抬实验器材,他都是被喊去帮忙的常客。但是……
  这家伙……不去参加大力士比赛真是屈才了啊。
  第二次。
  到实验室,归梵把纸箱放下,庄桥深吸一口气,刚要道谢,他开口说:“我帮你组装。”
  现在都学会抢答了?
  第三次。
  组装完实验台,庄桥像游魂一样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他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总是问自己需要什么,他市区超速送自己看演唱会,排队给自己买点心……还给钱!
  不得了,不得了,裴启思居然有说中的一天!
  这么明显的事,他怎么现在才发现?
  他一边感慨,一边露出微笑。
  他都没有透露自己喜欢男人,对方就喜欢上了他。
  唉,原来他这么有魅力。
  他单手托着下巴,浑身轻飘飘、暖融融,连让净化器报警的空气都变成了甜的。直到宋老师敲了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开会。
  教职工大会正适合做美梦,庄桥回味着过往的蛛丝马迹,台上院长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让我们欢迎卫长远老师加入物理系!”
  台下响起掌声,庄桥飘飘忽忽,朦朦胧胧,也跟着拍手。
  他拍了两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去。
  卫长远。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
  卫长远?!
  新来的老师正应着院长的介绍,站起来,朝其他老师鞠躬示意。庄桥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
  对方微微惊讶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朝庄桥点了点头。
  庄桥好似见了鬼,赶紧抬手遮在额头上。
  “听说是德国留学的博士,”宋老师低声说,“和我一个办公室的王老师不是离职了吗?那个工位现在给他了。前两天他办入职,我跟他聊了聊。人才办好像花了大力气引进他。”
  庄桥皱起眉,努力不去看卫长远。
  之前大半天积攒的好心情,忽然烟消云散了。
  开完会,他试用了一下新实验台。实验台很完美,可他心里总坠着虚幻的重物,想叹气却叹不出来。
  他回到家,裴启思坐在沙发上,一听到开门声,立刻目光炯炯地望过来,一副听取前线战报的表情。
  “怎么样怎么样?”他追问,“实验成功了没?”
  庄桥点点头,简略说了三次经过。
  裴启思一拍沙发:“我就说嘛!”他观察着庄桥,“那你这脸色怎么跟梅雨天的墙面一样?帅哥喜欢你,让你觉得有负担?”
  庄桥深吸一口气,庆幸对面坐着裴启思,唯一一个可以聊起这件事的人。
  “不是因为他,”庄桥的声音有些发闷,“我见到卫长远了,他要来我们学校任教。”
  裴启思蹙了蹙眉,随即睁圆眼睛:“卫长远?那个前男友?”
  “什么前男友!”
  “哦,”裴启思纠正道,“那个你一直装死、再也不回人家消息的前暧昧对象?”
  庄桥张了张嘴,想反驳,然后发现这个定义精准得可怕。
  裴启思回忆了一番好友的情史,因为太稀少,很快确定了时间轴:“他是你去德国交换的时候认识的,对吧?”
  庄桥点了点头。卫长远在高中时就去了德国,性向早已公开,为人处世带着国内同龄人少有的直接和开放。他对庄桥有那么点意思,庄桥也蠢蠢欲动。
  可惜,庄桥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没干过出柜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总是拖延。他既然没有公开表明喜欢男人,对方也不好太明显,于是他们一直处于微妙的试探阶段。
  试探着试探着,庄桥就回国了。
  “回国之后,你们不是还联系了一段时间吗?”裴启思啃着薯片,“最后你为什么甩了他来着?”
  庄桥想了想,说:“我们所在的世界重力不一样。”
  裴启思眼中是完全的茫然,这跟他初中物理总是不及格有关。
  “对于我来说很沉重的东西,对他来说太轻了。”庄桥说。
  裴启思的眼神仍然没有清明起来。
  “在德国的时候,我有段时间在咖啡店打工,”庄桥回忆着,“他说他也想勤工俭学,就跟着来了。然后呢,他做咖啡做得慢,杯子也洗不干净,结果我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然后呢,他爸妈知道儿子主动出来赚生活费,感动得要死,给他买了辆新车,让他上下班用。”
  裴启思脸上从知识性的难以理解,转成了社会性的难以理解。
  “回国之后,我去一家研究所实习,那家研究所在京郊,每天上下班要花两个多小时,带我的研究员脾气特别差,经常冲我发火,还给我的中期评价打低分,”庄桥说,“我压力很大,就跟他倾诉,然后他说……”
  “说什么?”
  “‘太累就辞职呗,人生只有一次,活得开心最重要’,”庄桥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回他的消息了。”
  “你生气了啊?”
  “不是生气,”庄桥说,“就像我说的,重力不一样。”
  说老实话,卫长远并没有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只是他觉得疲惫,选择了断联而已。
  裴启思沉思片刻,眨了眨眼:“所以呢?你现在看到他,觉得心虚了?”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低落?”
  “我是生气。”
  “生气?”
  “对!”庄桥一拍桌子,“这种人怎么也能博士毕业啊?他课程论文都是抄我的你知道吗?博士文凭难道是谁都可以拿的吗?他还跟我来了同一所学校,凭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