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隔了好一会儿齐栩抬起头来看他,年轻人的眼睛里已经盛上了泪水,满是化不开的哀伤悲恸。
  齐栩张了张口,他凝望着楚明铮,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来,一张口就是哽咽。
  “师父……”年轻人颤抖着声音喊了他一声。
  楚明铮对他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厌恶到了极点,当即断喝一声“闭嘴”,将齐栩满腹委屈难过堵了回去。
  他一边呵斥一边心底又起疑,齐栩这状态十分不对劲,他以前从没见过齐栩在自己面前这么失态过,起码这小子十六岁以后就没在楚明铮面前掉过眼泪了。
  后来掌握大权,在无限世界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嚣张跋扈,誓要将年少时的屈辱一一奉还楚明铮。
  那就更不可能像今天这般哭成这样了。
  楚明铮又不耐烦又顾虑,背上还沉甸甸的背着一个鬼娃娃,他用力将指甲嵌进掌心肉里,决定抛开他与齐栩的过往恩怨不谈,先将事情问个明白。
  “你……”他刚开了一个口,齐栩就连滚带爬的从那头墙角挪动过来,眼看着要扒住楚明铮的裤腿。
  惊得楚明铮倏然后退,一个踉跄摔着坐到了床上。
  “干什么!你别过来!”楚明铮底气不足的出声警告。
  无数回忆从他脑海深处纷至沓来,他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从前齐栩的所作所为,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然而齐栩竟真站在原地不动了。
  楚明铮狐疑的看着他。
  隔了好半晌,他终于听见齐栩开口将后面的半句话说完了。
  他说:“……师父,我舍不得你死。”
  楚明铮心道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小兔崽子搁这儿咒谁呢。
  “你离世以后,我才发现我舍不得你。”齐栩又小声说了一句,语音中已经带上了啜泣。
  楚明铮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连害怕都忘了,只剩下满腹疑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齐栩,犹豫道:“我……死了?”
  不对啊,他记得自己明明是从齐栩的府邸中逃出来的。
  他被齐栩在地牢里关押了大半年,最后趁齐栩不在家的时候跟看守们鱼死网破,最终成功逃离。
  但是因为没有身份证和个人信息,只好躲在出租屋和街头生活,被副本强制带入的时候,就尽量做边角料的角色,保住命就行,尽量不引人注目,以免被齐栩的人重新找到。
  如今身处的这个尸油蛋糕店副本,是他从齐栩魔爪中逃离半年后,进的第七个副本,他以为一如寻常。
  齐栩凄凉的笑了一下,柔和道:“以前老人总说,不得往生的鬼魂难以投胎,游离阳间的时间长了,会抹去关于死亡的真实记忆,从前我不信这个说法,如今看来,居然是真的。”
  楚明铮的心神随他的话音而逐渐震颤起来,另一个完全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他被这个恐怖的猜想震惊的浑身发凉,他瞪着齐栩,仿佛在瞪一个怪物。
  “师父。”齐栩笑的比哭还难看:“你都想不起来了是不是,你是在我府邸自杀死的,此后从你有意识开始,你就一直是鬼了。”
  “别,别说了……”楚明铮颤抖道:“闭嘴,齐栩你骗我……”
  “我骗没骗你,你自己想想,不就知道了?”齐栩的眼里满是愧疚,他似乎还想上来抱楚明铮,被楚明铮反手一推,再次推倒在了地上。
  他全都想起来了。
  ……
  楚明铮死在被齐栩关押的第七个月。
  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隔三差五就高烧昏迷,夜里咳嗽能到出血的地步,逼得齐栩不得不停下来照料。
  家庭医生给病床上的人看完诊以后,一言不发的收拾好医药箱,起身出门,然后对等在门口的齐栩长官沉默着摇摇头。
  齐栩当即着急起来:“为什么还是不行,各种特效药和补品,我能找到的都给他用过了,他不肯吃我就上手强喂,为什么身体亏空还这么多?”
  家庭医生给他指了指心口的地方。
  齐栩挑眉,匪夷所思的瞪视着对方。
  “心疾难医,谁也没办法。”医生低声道:“我先走了。”
  “滚吧。”齐栩叹了口气,挥手将他打发掉了。
  楚明铮深陷在被褥里,毫无声息,整张脸色泛着金纸似的凉白惨淡,削瘦的颧骨凸起,脸颊唯有颧骨上那点地方稍微有点血色。
  那是高烧太过泛起的红晕。
  齐栩心事重重的推门进来,在他床前俯身坐下了。
  楚明铮听到动静,就将脸往被褥更深处埋了几寸,显然不想见到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齐栩疑虑的开口道。
  楚明铮烧的脑袋昏沉,没太听清楚他的话。
  齐栩上手掀开了他最上边的被子,将他削尖的下颌扳着带过来,强迫楚明铮直视自己的眼睛,认真的说:“我小的时候,你比现在有力量多了。”
  楚明铮疲倦的笑了一下,声音微弱的跟风一样渺茫:“以前是以前。”
  “那身体机能也不该大幅度下降成这样,你还不到三十岁。”齐栩用指腹摩挲着他脆弱冰白的下巴,疑惑道:“半年前我去基地带你走的时候,你就没有还手之力了,这半年我也没缺过你吃喝药物,这是怎么回事?”
  楚明铮被他抬着下颌,颈椎酸涩,难受的不得不喘过好几口气才能拼凑成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你长大了。”
  他说完就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艰涩而沉闷,仿佛整个胸腔都跟着在一起共振。
  齐栩无奈的松开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头,以示缓和。
  楚明铮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眼看着齐栩要走,眼疾手快的将他手臂一拉,喘息道:“等等。”
  齐栩站定脚步,回身耐心的听着。
  楚明铮张口嘶哑道:“你答应我的,小妙……”
  齐栩转身就走。
  楚明铮连忙伸手拦他,挣扎间连人带被子将自己摔下了床,发出惊天动地“咕咚”一声!
  齐栩一怔,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回身一把将他用被子裹好,重新抱回床上,冷着脸将楚明铮烧的滚烫的身体放平稳了。
  “……你答应起码会让我,知道一点他们的近况的。”楚明铮伏在被子里轻微的又咳了几声,眼睛赤红,不依不饶。
  齐栩转身去床头给他倒水,语气很淡的道:“我没有。”
  “齐栩!”楚明铮气到极点,但也说不出来更多斥责的话了。
  齐栩端着盛满温水的玻璃杯,俯身捞起楚明铮修长苍白的手,手心里还泛着病人特有的冷汗。
  他耐心的掰开楚明铮的掌心,将玻璃杯塞进了对方的手里:“拿着,慢点喝。”
  楚明铮扬手将满杯水泼在了他脸上。
  水流滴滴答答的从齐栩的脸颊和下巴上滚落下来,他也不擦,也不对楚明铮还手,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盯着师父。
  少倾他点了点头,云淡风轻的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巨响,楚明铮将手中玻璃杯顺手往墙上一掼,满泼碎片应声而掉。
  齐栩心生不妙,闪电般回头去拦,只见楚明铮一手握着玻璃碎片,风声尖利,手起刀落就往自己脉搏上割。
  不过他动作远没有齐栩快,那玻璃碎片的边缘只来得及在皮肤表层划了道细口,他的腕骨就被齐栩瞬间扳着拧翻过去。
  手上力气一松,玻璃片随之掉落床褥间。
  齐栩阴沉着脸,一手扣住了楚明铮的双腕,不让他再动弹了,另一只手按了一下呼叫铃,把几个打下手的从楼上叫下来了。
  几个下属慌慌张张狂奔下来:“怎么了怎么了老大……哎呦,你冷静点,那是个病号!”
  楚明铮躺在齐栩的桎梏里喘着气,听见着兵荒马乱的动静,不由烦躁的闭上眼睛。
  齐栩一手将楚明铮从床上抱了起来,一手拿被子给他盖身体。
  然后转头简短的吩咐属下道:“把床上的玻璃收拾干净,再去书房给我拿个手铐。”
  “我可能需要限制一下病号的疯癫行动。”
  他说完就带着楚明铮换了个房间。
  楚明铮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烧的滚烫,脑袋已经耷拉下来,没力气再做反抗了。
  “我记得有个人以前跟我说过,自杀是懦夫的行为。”齐栩冷冷道:“他自己最好还记得这句话。”
  楚明铮恍惚着往后靠了靠,头晕的连眼前人的面容都看不清,口中却仍然喃喃道:“我只是在想……”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放过队里的其他人了。”
  这话属实出乎齐栩意料,他蹙着眉心,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轻声道:“那他们才是真完蛋了。”
  不过楚明铮没听到他的回答,已经先他一步烧晕过去了。
  ……
  齐栩的私人医生是个外国人,名叫威廉,签过保密协议,事实上签与不签没有太大区别,谁也不敢把齐栩的私事透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