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凌霜绝还想争执,却被谢无尘拉住。
  墨千山松了口气,匆匆离开大殿。他本不喜人多之处,此刻只想尽快回去为陆甲找药。
  ·
  抱朴居。
  ——乃晏明绯的寝房。
  外人都说他素爱返璞归真,喜欢低调朴素的东西,实则室内铺满灵玉地毯,香炉烧着千年龙涎香。
  陆甲卧在貂绒榻上,白微雨有模有样的为他号脉,向晏明绯禀告:“他中的是内伤,需要——”
  “不必扯谎,这里没旁人。”晏明绯语气冷淡:“你且先退下吧。”
  “掌门早知他无碍?”白微雨有些意外,“那……掌门可信陆师弟的为人?”
  宗门上下,几乎无人见过晏明绯显露情绪。他只爱猫舍里的灵兽,对外头的人和事都懒得搭理。
  平日里的宗门事务,他都是乐于做甩手掌柜,放权给五位长老管理。
  不少弟子私下骂他“晏无为”,说他是个空有虚名,没有实职的傀儡掌门。
  可这一次,他竟对陆甲的事上了心?
  白微雨心中犹疑,转念又想此次仙门考核出了大乱,掌门动怒插手,倒也合理。
  “还不走?”晏明绯眸中戾气一闪。他本就不是慈眉善目的掌门,对门下弟子从无多余温情。
  白微雨连忙低头退出。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望,竟见晏明绯坐在榻边,执起陆甲的手。
  白微雨心头一跳,反复告诉自己定是看错了。
  他还想细看,伺候晏明绯的白鹤童子上前逐客,“还请二师兄赶快离开,掌门不喜任何弟子进入抱朴居。
  童子所言不虚。这些年来,除陆甲外,从无弟子进过内院。白微雨在宗门里的资历算深的,也是初次进到内院。
  而同来的徐子阳,只能候在院外,连院子都进不了半步。
  晏明绯竟破例让陆甲进他寝房……是巧合,还是别有隐情?
  白微雨不禁为陆甲担忧。
  “我不信你会做那等恶事。”晏明绯揉着陆甲的手,掌心厚茧仍清晰可触。他又抚向陆甲耳际,那里还留着旧疤。
  望着陆甲发紫的嘴唇与浓重的眼袋,晏明绯满心愧疚。陆甲皮肤细嫩,极易受伤,就因自己不曾表态,外门的人便肆意苛待他。
  据说他们让陆甲在冬天用冷水洗全宗门的裤头,还要他天不亮就去打扫山门,他当时还只是三岁的孩子。
  宗门本就恃强凌弱,陆甲耳濡目染学些生存手段,也无可指摘。
  晏明绯从未怪他。
  当那弟子扯出陆甲怀中的旧裤衩时,晏明绯顿时明了,再硬的心也软化。
  陆甲自幼没有一件好衣裳,穿的全是师兄剩下的。
  他自己连条完整的裤头都没有,做活时洗得耳朵生疮、指腹留茧……在魔宫见到那条华贵的裤衩,动了贪念,再正常不过。
  陆甲怎会是坏人?他只是苦惯了,想要点好东西,有什么错?
  “你若想要,我的都可以给你。”晏明绯心疼地搓着他的手。陆甲瑟缩了一下,像是发冷,他忙将汤婆子塞进被中。
  想起贪骨坊外重逢那一刻,陆甲连站都站不稳,见是他来,却弯起眼睛笑得开心:“我一定是死了……居然见到掌门来寻我。”
  说完便倒进他怀中,昏睡过去。
  晏明绯抬手抱住他的头,目光怜惜。这是他亲手捡回山门的孩子,怎会如外人所说那般厌恶、毫无感情?
  ·
  陆甲沉入梦境。
  仍是贪骨坊崩塌那日。他踉跄行走,以为必死无疑。小妖小魔奔逃冲撞,将他踩倒在地。
  那些青云峰弟子个个虚伪丑恶,为抢先逃命,不惜推倒同门、狂奔而出。
  而此时,却有一人逆着人流冲来,像个不要命的傻子,一把拉住他的手:“陆师兄,我带你回宗门。”
  是慕怜。
  陆甲一怔,刚站稳又腿软欲倒,身侧被人一撞,向后跌去。
  慕怜忽然松手,返身跑向深处。
  “慕怜——”
  “你做什么?”
  “不要命了吗?快回来!”
  陆甲急唤。却见慕怜很快折返,往他衣襟里塞进什么,又一次牢牢握住他的手,带他冲向洞口:“师兄,贪骨坊,我炸的!”
  他说话时,带着股自豪的笑意。
  这是炫耀的时候吗?
  直至冲出洞口,陆甲才看见慕怜满身伤痕,有鞭迹、淤青,胳膊似是断了,袖子空荡的飘着。
  “慕怜——”
  他刚开口,慕怜便晃了晃向前倒去。
  陆甲慌忙扶住,却见对方还强笑着低语:“平安就好。”
  他扶起慕怜,一道阴影笼罩而下,芝兰馨香淡淡飘来。他回头看,正迎上晏明绯冷沉的目光,仿佛隐忍着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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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贪骨坊炸的那日。
  所有人都忙着逃出,只有慕怜往里头冲,他见陆甲还回头看向身后,气不打一处来,可是事态紧急,他顾不得那么多,便往前冲过去,捞起那条没有人认领的大裤衩便往回赶。
  “都这个时候了,师兄还这般在意身外物?”他忿忿的道,陆甲没有听清:“你说啥?”
  “听不见算了。”他扶着陆甲往前走,也不是第一日知晓陆甲贪财,“见到师兄平安,就好。”
  第23章 小娼妇
  晏明绯带陆甲回宗门那夜,守在陆甲的榻前,整整一宿。他眼袋深重,不断为陆甲更换额前缚着的白布。
  “你呀——”
  “真是让人不省心。”
  他低声自语,摸着陆甲的胳膊,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骨,眸光晦暗,“本座的猫舍,许久没人打理,还有那尿壶……只有你洗的,才有本座喜欢的清香。”
  闻言,刚刚想睁开眼睛的陆甲,彻底闭上了。果然,资本家从不会让人失望。晏明绯想起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
  这何尝不是他努力的回报呢?
  他又不跟晏明绯谈恋爱,在乎那么多干嘛。
  陆甲回宗门前就给自己模拟了一次,早知道晏明绯会替他说话,当时他还想不通,心里有点好奇,但也放宽了心。
  现在亲耳听见晏明绯的心里话,他寒心的很,果然对这人就不该有任何期待。
  在抱朴居醒来时,陆甲是懵的,他竟睡在晏明绯的拔步床上,那几只猫平日都不准上来,他却睡了一整夜?
  还没等他回过神,屋外就有人传话,说谢无尘要他去山门。
  “准没好事。”
  陆甲面色平静地往外走。
  白鹤童子轻声提醒:“掌门卯时出的门,说是去隔壁仙府讨一株灵草,你不妨等等他。”
  “谢童子关心。”陆甲望向远处。是祸躲不过,谢无尘若敢在晏明绯眼皮底下动他,也不配称什么正道了。
  大概率,又是罚他扫山门。
  ·
  到了山门,果然有人候着。
  齐昭冷眼瞥来,将一把笤帚丢在地上,“怎么来得这么迟?”
  平日陆甲被罚扫山门都是卯时到,今日睡到辰时,属实是偷懒了。
  也多亏传话弟子不敢去抱朴居打扰,他才得以睡到自然醒。
  “别以为有掌门护着,你就能相安无事——”陆甲刚弯腰去捡,一只黑靴就踩住笤帚,“你犯的错,滔天至极。”
  齐昭垂眸,眼底猩红,存心要辱他。
  陆甲没有吭声,蹲身再捡,却被人一脚踹向他的屁股。他踉跄前扑,手掌急撑地面,头还是撞上了一旁石壁。
  “齐师兄,跟他废什么话?”王五扬起下巴,满眼厌恶,“像他这样的狗,做出那般的丑事,还能在宗门里活着,就应该夹起尾巴做人。”
  陆甲回望二人,一个冷脸,一个嗤笑,都恨不得将他碾在地上羞辱。
  此时他注意到有一人正畏缩着站在他们身后,徐子阳不敢看陆甲,低头欲言又止:“二位师兄,莫要闹大,免得——”
  “宗门还没瞎到那份上。我们教训条狗而已,谁管?”
  王五歪嘴冷笑,“陆师兄,你在魔门当狗当得那么好,现在要不要汪两声?我保你在青云峰有口饭吃。”
  他说着话,将脚递上前,“给我将鞋子擦了,伺候的好,我赏你口汤,不然,今天有你好受的。”
  陆甲站起身,目光扫过齐昭腰间,赫然挂着一块明晃晃的玉牌。他急忙摸向自己腰间,空空如也。
  “齐师兄,现在是青云峰外门庶务执事,你身为外门弟子,往后要听从齐师兄的差遣,不然——便是藐视门规。”
  王五狗仗人势,明明他在万兽山庄也想巴结魔卒,因为意图明显,拍马屁还端着,反被暴打一顿,如今倒威风起来。
  陆甲白他们一眼,拿起笤帚就扫地。他懒得搭理他们两人,区区青云峰外门庶务执事就拽起来了?
  他从前也没觉得这官多大。
  王五难道以为他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