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四长老,我好想您。”陆甲的眼眶泛湿,瞥见身后的魔头投来的凶戾目光,索性一头扎进苏渺怀中,可怜兮兮地道:“四长老,我好怕——”
  “怕什么?这六界之内,谁敢欺你不成?”她看清陆甲颈间的红痕,转而怒瞪身后的花霖:“便是你这丑东西,伤我仙门弟子?你可知我的小陆甲……是我的心肝……”
  花霖被苏渺一骂,愣在原地,却未动怒,反是唇角微扬——好,真好,是她!
  那嗓音与从前一般无二。
  初去凤族见她时,她总怯生生躲开,又忍不住与身旁人嘀咕:“真丑啊!那魔头怎日日守在此处?烦人得很。”
  当年的阿桫常暗自神伤,头一回恨自己生得太美,平白招惹烂桃花。
  此刻,他们仿佛回到初遇那年,仍是彼此不相识的时候。
  花霖心潮澎湃,极想上前拥住苏渺,却被她寒凉刺骨的目光慑住,不敢靠近。
  他不敢惹她不悦。
  只能眼睁睁瞪着陆甲,盼他能替自己说上几句好话。
  可——
  陆甲故意窝在苏渺的怀里,在她看不见处,朝花霖投去“爱莫能助”的眼神。
  毕竟花霖方才想拧断他脖子。
  得多“圣母”才会替他说话?
  “你在瞧什么?还想吓唬孩子?我看你也年纪不小了,难道不懂爱护幼小吗?”苏渺见花霖那莫名其妙的眼神,只觉厌烦,低声絮语:“本就生得丑,还装无辜……一把年纪,为老不尊。”
  “四长老,他是魔尊花霖。”陆甲轻声提醒。
  苏渺的眸光骤慌,压低声音确认:“你诓我吧?魔尊花霖不是早死了吗?而且听说花霖生得极丑的……我只是骂骂这魔,他倒不像那般丑得骇人。”
  陆甲望着苏渺这副“纸老虎”后怕的模样,眼中满是清澈:“我诓您……有何好处?”
  “哎呦——小祖宗,那我方才岂不是大放厥词了?这老魔头……我可打不过啊!你也晓得,我在宗门里战力平平。”
  苏渺朝身后僵立的花霖挤出礼貌的笑意:“天色不早了,该是你们魔宫用膳的时辰,我便不留下来吃晚饭了。”
  说罢,她拎起陆甲的衣领,蹑手蹑脚地朝魔窟外挪。未及鬼祟迈出两步,洞窟前忽生出无数强悍的藤蔓,封死了出口。
  苏渺回首,故作诧异地望向花霖:“魔尊,这是何意?我与这小辈饭量大,实在不好再叨扰了。”
  未待花霖开口,她瞪向陆甲,低声埋怨:“你这惹祸精,怎敢招惹这般凶煞的魔头?你瞧瞧……咱俩都得交待在这儿了。”
  “阿桫——”花霖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滞涩哽咽,“你忘了吗?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苏渺的目光在洞窟中搜寻“第四人”。
  陆甲轻声道:“他说的是您。”
  “啊?!”苏渺整张脸瞬间僵住。她明明还是个“黄花大闺男”,何时嫁人了?还嫁了个魔头?
  她可是正统的仙家长老。
  苏渺自嘲一笑,以那种“小陆甲你莫同我玩笑”的眼神望向陆甲。却见陆甲面色极为严肃,她的眼珠子霎时灰暗下来:“这玩笑……可不好笑。”
  陆甲能感到苏渺握他的手心冒汗,腿也在发颤,却仍忍不住抓住这取笑她的好时机:“都怪您平日修炼偷奸耍滑,您瞧瞧,如今连累我也逃不掉了……”
  苏渺面如死灰,却强撑镇定,拍了拍陆甲的手:“小陆甲,我是你四长老……岂会让你受伤?”
  此话——
  耳熟得很。
  从前四长老带他去某仙府偷酒喝,也是这般说的。明明是她的主意,被人发现时却立刻与陆甲撇清关系,站在那仙家身旁厉声斥他:“你这毛孩怎这般馋嘴?”
  还有一回,苏渺带他去东海偷看龙宫的公主成亲,悄悄领他潜入洞房瞧新娘子。被人撞破时,苏渺一溜烟跑个没影,害陆甲被老龙王抱着揍了一顿……她才姗姗来迟地赎人,不住赔笑:“孩子还小,不懂事。”
  苏渺总以一副沉稳前辈的模样自居,可干的尽是卖队友的勾当,事后还总安抚陆甲:“我也没法子,总不能让人觉着是我‘为老不尊’罢?你还小,他们打几下屁股便算了,我一把年纪……可不好露屁股蛋儿。”
  这一回,陆甲以为苏渺又要出卖自己。未料她却拦在他的身前,朝身后的魔头道:“我好像……有点印象?”
  开始撒谎了。
  陆甲躲在苏渺身后,生怕自己的神情出卖了她。这些年他在青云峰学的许多骗人伎俩,皆师承苏渺。对方撒谎,可是祖师奶奶级别。
  见苏渺状似茫然地回应,花霖的瞳仁轻颤,面上浮现罕见的笑意:“你想起来了?”
  “不——”苏渺蹙着眉头,捶了捶额角,“好疼……我一想往事便痛得厉害。这里太暗,我害怕……能否将藤蔓撤去?”
  她的心思太过明显,陆甲都想骂她演技拙劣。未料花霖当真手掌一摊,洞口藤蔓倏然散开,外头天光照入。他满脸忧切地上前,温声道:“阿桫,眼下可好些了?”
  苏渺立时拽住陆甲的胳膊欲遁走,却被花霖一把按住肩头。此刻的花霖语调虽轻,眼中却隐现赤红:“你醒了……仍想弃我而去吗?”
  “四师姑父,您多心了。师叔只是想带我去外头晒晒太阳。”陆甲忙为苏渺方才欲腾空的举动找补,“她睡久了未见日光,脑子尚有些混沌,头疼罢了。”
  “是、是、是……”苏渺望向花霖,不住点头,“您是我夫君,我怎会离开您呢?”
  “夫君?”花霖冷笑一声,“你从未……唤我这般亲密。”
  苏渺垂首,白眼翻上了天。
  糟了!
  拍马屁拍到了马嘴上。
  这老魔都没被人叫过“夫君”,还好意思说与人成过婚?
  怪不得他婆娘要撂下他逃走。
  苏渺想逃是无望了。
  花霖窥破她的心思后,在洞窟外加派重兵把守,更明言:陆甲在他手中,她若想逃……须掂量后果。
  待花霖怒冲冲地离去,苏渺忍不住嘀咕:“他是不是脑子有疾?不会见着谁都说是他夫人罢?”
  “四长老,他未认错人……是您失忆了。”陆甲正色道,“他此番复生,全是为您。拯救苍生之事……如今得托付给您了。恐怕唯有您,说得动他。”
  苏渺的目光混沌,面色苍白地坐在榻上,不敢置信地望向陆甲。却见陆甲投来同情一瞥:“必要时……请牺牲一下色相?”
  “臭小子,胡说什么!我都一把年纪了。”苏渺的脑子真疼了起来。
  “咱们修真之人,除却苍生,余皆可抛——这不是您教我的吗?”当年让他献出白花花的屁股给龙王打时,苏渺便是这般安抚他的。
  眼下牺牲一点色相,可比当年他被龙王打屁股轻多了。
  况且只是稍作牺牲,便能避过一场大劫,何等划算。
  “四长老,您如今也是大人了,当行事稳重,以大局为重……”
  苏渺坐于榻上,虚浮的目光望向洞顶洒下的一缕昏黄夕照,脑中胀痛不已。
  ·
  自苏渺醒来,陆甲便被关在丹房。花霖不许他再见苏渺,总觉他这小子会干出什么不地道的勾当。
  陆甲给药无心捣药草时,无意间得知苏渺向药无心讨了能恢复记忆的丹药。
  不过半日——
  那个从前玩心极重的苏渺,竟真的担起了拯救苍生的重担。
  纵使药无心告诉她,忆起往事或会令她痛不欲生,她却轻笑:“那又如何?若苍生此刻需要我……我便焚身散魂,也该去做,不是吗?”
  陆甲闻药无心转述此言,只觉诧异。那话全然不似平日与他相处的苏渺所说。
  他的四长老疼生怕死的很!
  苏渺恢复记忆后,陆甲偷偷去见过她一回。她清冷的面容再无往日不正经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闵怀苍生的慈悲佛母之相。眼中一片平静,唇边挂着刻意温婉的笑:“你怎么了?”
  陆甲眼眶湿润。他不知让苏渺担起这份她曾畏惧的责任,是否对错……总觉是自己那番打趣的话,令苏渺变得不再像苏渺。
  “我想起了往事,却未忘记你。这是好事呀?”苏渺温柔地招他上前,递来一盏茶,又伸手轻抚他的发顶,“再让我好好瞧瞧你……我真怕将你忘了。”
  “此话……何意?”陆甲饮着茶,不解地望向她,总觉得苏渺的话像是在诀别。
  苏渺摇了摇头:“你且回去罢。今日……好生睡一觉。”
  陆甲不明她话中的意思。直至他刚出洞口,便被一麻袋罩住头颅,随即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
  他已在无回窟的山口。
  药无心拽着他的胳膊便要腾云离去。
  陆甲一头雾水地望着身旁,见再无他人,忙问道:“四长老呢?”
  他急急甩开药无心的手:“二长老,为何我们出来了?四长老却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