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时的裴知意眼神空洞,没有聚焦地望向远方,嘴里说着:“过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是没能习惯。”
  也许,裴知意和他一样,不过是被困在这巨大囚笼中的笼中雀。
  片刻后,商景明淡淡道:“等以后离开这里,就去养只喜欢的小狗吧。”
  这话说得太轻,又没有主语,不知道是在安抚裴知意,还是在劝慰商景明自己。
  联姻的话题终究无法避开,父子二人险些又在饭桌上吵起来。季青云见商景明实在抗拒,按下心头的厌烦,暂时不再逼他,只是要求他去参加宴会。
  商景明早早收到邀请,没再拒绝。
  参加宴会的前一天晚上,商景明又在宅邸里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天深夜,老式钟摆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秒针在飞速地走动。
  终于,时针走向下一个数字,商宅里所有灯光也在那瞬间准时熄灭。
  商景明悄然无息地走出房门,站在阳台里吹风。
  他懒散地将双臂搭在扶手上,眼皮耷拉着,像一只暗夜里栖息着的乌鸦。
  突然,他如同有所预感,敏锐地回头。
  穿着一袭长裙的女人在对面的长廊里快速走动,飘动的裙摆如同午夜鬼影,轻飘飘的扬起又落下。
  商景明反应极快,迅速下楼梯赶往对面。在漆黑一片的宅邸中他没有开手电筒,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怕打草惊蛇。
  追到西侧走廊时,商景明跨上最后一阶台阶,抬头的刹那,他看见那个女人打开了走廊里侧的房门。
  亮黄色的灯光顺着那道缝隙照在地面上,女人白纱长裙在地上投出的影子晃动。她侧过身走进卧室里,反手将门关上。
  不出两秒,商景明听见门内传来轻微的插销转动声———上锁了。
  商景明在门前站定,眼神晦涩不明,幽深而危险。
  这是季青云的卧室。
  哪怕他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也始终没有搬出商家的宅邸。在旁人看来,季青云哪怕会始终背负低微出身带来的歧视,也要守在这里,这象征着他对亡妻的悼念与守护。
  但商景明始终觉得,季青云对商玉珠无非是假意中参杂了一两分真心,花言巧语把她骗得团团转。
  如果这个女人与季青云有不寻常的关系,那……
  商景明停止思考,缓慢地走回自己卧室。
  回卧室的路上穿过另一侧长廊,那里通往会客厅。长廊两侧挂着历代家族成员的肖像画,每一幅都被装在镀金的画框里。
  商景明走在那条在黑暗中显得无限悠长的走道上,两侧画像上的无数双眼睛都仿佛在死死盯着自己。
  尽头的那幅,正是商玉珠。
  商景明打开手电筒的灯,不偏不倚照亮了母亲的画像。
  母亲病前美丽动人的面容被困于画框中,油画复刻下来,显得她嘴角的笑容略有失真。
  商景明与画中人对视,仿佛跨越时空距离,又一次见到了亡母。
  他轻声问:“妈妈,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逝者和画像一样,都不可能开口说话。商景明凪停留几秒,关掉灯,独自一人重新走进黑暗里。
  这次的晚宴是方家举办的,方家与季青云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不巧季青云需要去参加海外竞标,托佣人把给方家主人的礼物拿给商景明,叫他一定要亲手送去,不能出差错。
  商景明扫了眼精美的包装,礼物是罗曼尼康帝的红葡萄酒。
  “嗯,知道了。”商景明点点头,接过后随意地放在一边,继续回卧室休息。
  这一举动惹得佣人们都有些担惊受怕,季青云多疑,常换佣人。陪伴商景明长大的佣人早已辞退,如今留下来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性子。
  只怕这位与季先生不对付的大少爷赌气,口头答应赴约却不履行。
  眼看时间越发临近,终于有佣人按耐不住,去问裴知意:“裴先生,需要去楼上叫醒他吗?”
  裴知意疑惑地“嗯?”了声,把西装从防尘罩里拿出来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哦,不用。”
  “可是……”
  “他会准时参加的。”裴知意淡淡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楼上的卧室门突然被打开,商景明没睡醒,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
  佣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顾着自己呼出一口气,全然忽略掉身旁裴知意充满期待和欢喜的眼神。
  “裴先生,我来给他试西……”“不用。”
  裴知意打断佣人的话,无意识抱着怀里的几件西装退开半步,拒绝道:“我来就好了。”
  “啊,好。”佣人没见过裴知意这副模样,怔愣两秒,悻悻收回手。
  商景明走到裴知意面前,眼睛里像蒙了层雾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快要把“起床气犯了”五个字写在脸上。
  “商先生。”裴知意尾音微微上扬,不经意间流露出语气里的雀跃,“试一下西装吧,看看今晚参加晚宴穿哪套。”
  “哦。”商景明还很困倦,沉默几秒,敷衍地答道。
  西装全部都是私人定制的,上次已经试穿过半成品。商景明随意扫了眼,还是最中意那件黑色西装。
  他随口道:“就那件黑色的吧。”
  裴知意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地遗憾:“不试一下其他的吗?”
  “不试,就穿这件。”商景明摇摇头,从裴知意手里接过西装。
  裴知意不明显地咬了咬口腔内壁的软肉,虽然一直都知道商景明是最中意黑色的,但还是很想看他穿不同颜色款式的西装。
  商景明接过了西装就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裴知意又陷入自己最熟悉的落差感。
  从商景明回国回商宅起,裴知意就坐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过山车。见到商景明,过山车就会载着他享受肾上腺素狂飙的快感,欢呼、雀跃、期待。
  而那快感持续得太短暂,他总是很快又要与商景明分别。快乐散尽后,过山车不动了,他独自在最高顶端痛苦地俯瞰,只期待商景明的下一次到来就在下一秒。
  这样他才能有余地喘息、苟活。
  裴知意把胸腔里的难受强压下去,劝慰自己道,能看见商景明又犯起床气的样子已经很好了。
  商景明总是很可爱。
  对,他总是很可爱。
  商景明回到自己卧室,从自己一众钻石宝石装饰品中挑选出一对红宝石袖扣,熟练地为自己扣上。随后又拿了条挂链胸针作为装饰。
  他打理完自己,拿上车钥匙出门。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仍在桌上的罗曼尼康帝包装盒,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进地下停车库。
  银色敞篷车滑入车道,商景明推开车门,在侍从的引领下走进庄园里的宴会厅。
  一路的风将他打理好的头发吹得微乱,反而增添几分随性潇洒。商景明扯松领结,调整好状态,熟练地与一路上熟悉的人打招呼。
  简单应付完社交,商景明拒绝侍应生端上来的酒水,走向角落里等候多时的两位好友。
  “哟,商少终于来了。”谢朗星端着酒杯,冲他挑眉,揶揄道。
  “这么笃定我会来?”商景明偏了偏脑袋,问道。
  眭崇夸张地笑起来,听语气像是已经和谢朗星讨论了他许久,“当然了!你继父那么看重和方家的关系。”
  商景明嗤笑一声,没告诉他们自己故意遗落礼物的事。
  三人一起聊了会天,谢朗星突然从话题中抽离出来,开口道:“对了,景明。”
  “上次你拜托我查你的事,还真查到点东西。”
  宴会厅里高悬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落地窗外的天际正褪去最后一抹钴蓝,远方山脉与葡萄园在暮色下印出模糊的轮廓。
  商景明半边侧脸隐匿在黑暗中,室外的光线一点点在他脸上褪去,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问道:“什么?”
  “你十八岁的时候……”谢朗星停顿几秒,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买下了一座小岛。”
  “小岛?我买小岛做什么?”商景明眉头紧锁,无法思考用意。
  谢朗星忽然想到那天在高尔夫球场的商景明,于是学着他当时的语气道:“你觉得我有可能知道吗?”
  那是一座极为普通的私人海岛,持续性商业化价值不高,不过风景极为迷人,四面环海,很适合休闲度假。
  “可能是当时景明压力太大,想买座岛,等放假了住过去玩玩,或者放松一下?”眭崇也凑上来,目光在二人中间徘徊。
  末了,眭崇不顾形象地比划起想象中的海岛形状,肢体语言趋近西方化,“蓝天白云,沙滩、海浪、美……“
  “可惜了。”谢朗星打断他,摇摇头,把酒杯放到桌面上,“除了十八岁的商景明,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要买这座小岛?商景明不再开口说话,仔细回忆起失忆前是否动过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