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仔细观察,可见他左耳塞着一个极为小巧的耳机,应该是在听英语。地震演练一起蹲墙角时,听他提过。
  “我去厕所。”夏烽让同桌等在原地。
  回来时,却看见同桌低头站在角落,面前挡着那个刚刚还在发传单的人。
  糟了!夏烽心里一紧,快步过去,又在几米外驻足。他背朝他们,将手机举在耳边,假装打电话,同时留意身后的动静。
  冰冷的质问隐约可闻。
  “承认吧,就是你勒索同学,我认得你的鞋和身材。”
  “我们闹着玩!他……我……呃!”同桌张口结舌,打了个嗝。他顶住压力,没出卖恶作剧的主谋。
  “你哪个学校的?”
  “三、三中的,呃!”
  “一中的吧。”邱语柔和的声音像结了冰,“刚才我一喊你,你就慌了,因为你在学校见过我,也知道周四晚上撞见你勒索同学的是我。”
  “呃!”
  “走,跟我去学校见老师!”
  “我真没……呜呜……”同桌啜泣起来,开始胡说八道,“我才高一,家里困难,哥哥有残疾,爸妈摆地摊养家。那天我实在太饿了,才做错了事,求你别告诉学校,以后再也不敢了。”
  同桌铁骨铮铮,依然没出卖同志。
  夏烽感动极了,刚想转身去澄清事实,只听邱语叹了口气,口吻重归温柔:“你吃午饭了吗?”
  同桌说没有,吃不起。
  接着,邱语做出惊人之举——他带着同桌,走到几十米外的赛百味,买了一个三明治。
  夏烽远远地看着。
  刚吃完自助差点撑死的同桌含泪道谢,硬往嘴里塞三明治。邱语认真地对他说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
  “他说什么?”夏烽露面,急切发问。
  同桌把吃了几口的三明治放下,瘫在椅子,两眼无神地缓慢咀嚼。
  艰难咽下之后,才开口:“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也要给自己一次机会。我答应他,向被勒索的同学道歉。他人还怪好的,长得又帅,简直是天使。”
  夏烽沉默,把桌上的三明治卷了卷,揣进外套口袋。
  “我够意思吧?”同桌撇嘴,“都没把你供出来,丢脸的事我一个人扛了。还好,我脸够大,呃!”
  夏烽惭愧得无地自容,却没向同桌道歉。他的内疚都写在脸上,对方读得出。
  他揣着大半个金枪鱼三明治回到家里,就着牛奶,当晚饭吃了。
  他把包装纸擦干净,用它折了一朵玫瑰,放在书柜里。
  他没等来一场幻灭,“锄草行动”失败了。而且,往心里钻得更深,还开出花来。
  “从此以后,我的目光,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我不做爸爸那样的渣男。”16岁的少年对着玫瑰庄严起誓。
  ***
  “姐,看着我。”
  姐姐目光乱飘。她的指甲缝里,残留着巧克力。
  邱语随着公交车的颠簸,为她清理。
  刚才,他带姐姐参加“牵手”互助组织的生日会。结果,姐姐又情绪失控,毁掉了人家的蛋糕,还捏碎了漂亮的巧克力旋转木马。
  “为什么又弄坏蛋糕?以后不可以。”邱语严肃道。
  “弟弟丢了。”姐姐轻轻地说。
  “我只是帮忙切蛋糕,我不会丢。以后不可以这样做,看着我,回答我。”邱语微微沉下声音。
  “回答我。”姐姐又陷入无意义的刻板重复。
  公交车转弯,隔着过道的大婶顺势微微侧目,投来怜惜的目光,叹了口气。
  “送你去工作,然后我去找小烽。”邱语扫一眼手机,“我已经迟到半小时了。”
  “弟弟跟小烽睡觉。”姐姐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大婶又微微侧目,这次,是打量邱语。邱语则目视前方,若无其事,指尖悄悄抠着膝盖,仿佛在用六脉神剑来释放尴尬。
  抵达diy作坊时,邱语距约定时间迟到了50分钟。
  学弟正在电脑上调整参数,改进道具树干的结构,打算重新打印一套。他已经能熟练操作建模软件,简单的物件手到擒来。复杂的,有点擒不住。
  眉头微蹙,专注的样子很帅。
  “来了,语哥。”夏烽淡淡扫一眼桌上的奶茶,“给你的。”
  听见邱语微喘着道谢,夏烽才扭过头认真端详他,笑道:“你跑什么,想我了?”
  第42章 你脸红了
  “我迟到太、太久了。”邱语有些不好意思,鬓角的汗发亮,“我姐又闯祸了,把人家的生日蛋糕当沙袋砸。我打扫卫生,耽误了时间。”
  “没事,等你的感觉很好。”夏烽将目光移回屏幕上的模型。
  “等人有什么好的。”邱语也凑近了看。
  “因为,一直在期待你露面的一刻。”说着,夏烽忽然侧头。
  邱语差点被他亲在脸上,拳击手般一闪。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太夸张了,轻松地笑笑:“吓我一跳。”
  “我挺幸运的。”夏烽转向电脑,又抛来微妙而纯真的一瞥,“很多人,都没有一个可以用来等的人。”
  邱语的心脏酸了一下,像藏着一颗青李子。但不是从前那种,听见越界玩笑的不适感。
  “你这么会说,人又帅,居然单身。”邱语心不在焉地看着移动的鼠标和三维图形。
  “我只在你面前这样。”夏烽有点局促地停顿一下,“毕竟,你是熟人。”
  “你跟那位目睹你打架的女同学,怎么没发展一下?”邱语也说不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晓梅吗?”夏烽笑了,“她觉得我游手好闲,脑子有坑。”
  邱语说,同龄女孩总是比男孩成熟沉稳。男孩往往会在某一天忽然长大,这个时间可能在二十岁、三十岁,甚至永远不会到来。
  “我们是纯友谊,比清洗光敏树脂的酒精还纯呢。”夏烽轻松道,“最近,我常在网上向她请教建模问题。她很厉害,有空介绍给你认识。”
  切片之后,一台大型3d打印机进入制程。
  邱语播放《g弦上的咏叹调》,伴着噪音,在空地练习走位、卡点和肢体语言,身姿俊挺优雅。
  夏烽目不转睛地欣赏。
  他不像学机自的,倒像“捧场”专业的高材生。尽管已看过无数次,所有门道了如指掌,还是会露出新奇惊喜的表情。
  我也挺幸运的,邱语想,收获了这样一个可爱的观众。
  “小烽,帮我插一下吸管好吗?”他指了指桌面的奶茶,忽然又想用一点无关痛痒的小事,来麻烦对方。
  这时,手机震了。
  消息来自高中同学群,一个活跃的同学@所有人:“小长假都谁回来啦,聚一聚?”
  ——“我一直在家呀。”“我明早就回学校了,不早说。”
  几个同学回复,有男有女。犯规大师孙昊也回复了,说随时有空。
  发起者说:“不然就今天吧。”
  七八个同学一合计,临时敲定,今晚小聚。邱语没兴趣参与,孙昊却突然@他:“邱语,你也来吧?”
  邱语没理会,也不打算参加。他没节假日,只是今天刚好休息,想好好歇着。
  而且,他的两个高中好友不在本地,没意思。他只有半瓶啤酒的量,不想和其他男生平摊酒水钱。
  去年聚餐,有两个男同学的表现,堪比景阳冈上的武松。武松喝多了打虎,他们喝多了得打扫——在ktv吐一地。
  钱钟书说,同学聚会就是三头会议:出风头,充冤大头,情人做花头。前两点很真实。
  “纠结什么呢?”夏烽问。
  “一伙高中同学想聚聚,我不参加。”邱语又播放音乐。
  “垫脚那货去吗?”见邱语点头,夏烽眉头一皱,说了一件大概率会发生的事,“咱们前天才跟他打完比赛,你信不信,他会跟老同学大放厥词。在他嘴里,我们才是打球最脏的。”
  “那我得去。”邱语瞬间决定。一想到孙昊会在老同学面前贬低夏烽,就心里冒火。他在群里回道:算我一个。
  随后嘀咕:“还好咱们公司很大,不会经常碰见他。”
  “也许,他过几天就不在咱公司了。”夏烽低头滑手机,“对了,上午我把篮球馆的监控视频要来了。他要是叨逼叨我撞他的事,你就当场播放。”
  “监控?”邱语迫不及待地靠近,见夏烽正要点开对话框。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一栏颜色略深,不禁讶异:“你把我置顶了?”
  “方便。”夏烽发送视频,淡而简短地回应,左手的指尖却抠着膝盖。
  “没收着……过来了!”
  邱语下载原视频,清楚地看见,孙昊在自己起跳前往下一瞄。接着挪步,把脚垫在自己的受力脚落点,阴损至极。
  电光火石间,夏烽一沉肩,凶悍地顶开对方,救下自己。
  这一下,撞得邱语心跳乱了一拍。几年来,他负重独行,第一次有人为他撞开阻碍。